3
天亮前,父亲命人给我换上净衣裳。
不是怕我伤口恶化。
林家要来商议婚期,父亲不想让人看见沈家长子像个囚犯。
我被带到正厅时,桌上摆满了聘礼。
最中间放着一件玄铁软甲。
那是我守住青石关后所得的赏物。
父亲却告诉满堂宾客,那一战是沈砚书领兵守下的。
林婉柔摸着软甲,眼里满是骄傲。
十二年前,她把亲手绣的剑穗送给我,说会等我回京。
三年后,那枚剑穗系在沈砚书腰间,林家送来的退婚书只写了四个字。
归期无定。
如今她站在弟弟身边,仿佛那桩婚约从来与我无关。
“砚书说,这件软甲是他最重要的东西。”
母亲笑着点头。
“他在死人堆里护了七天,当然珍贵。”
我腹部的旧伤忽然发疼。
那七天里,沈砚书正在京城参加武选。
他落榜后不肯吃饭,母亲便求我把守城之功让给他。
我让了。
如今那件软甲,也成了他的聘礼。
林婉柔看见我,皱起眉。
“沈昭,婚约转给砚书,是你当年亲口答应的。”
“如今他要成亲了,你别再拿从前的事让他难堪。”
沈砚书握住她的手,替我求情。
“兄长只是心里不平。等他认罪,我会替他求情。”
厅内响起一阵称赞。
人人都说沈二公子重情重义。
父亲把主位让给他,又命人撤掉我面前的椅子。
“戴罪之人,没有入席的规矩。”
母亲把一碟松子糕推到沈砚书手边。
那是我幼时最爱吃的点心。
她见我多看了一眼,便解释道:
“砚书近睡不好,吃点甜的能安神。你在边关多年,早不爱这些了。”
我站在他身后,像他军功簿上那道不该存在的影子。
林婉柔让人取来酒杯。
“既然回来了,就敬砚书一杯,也算你亲口祝我们成婚。”
我没有接。
沈砚书叹了口气。
“兄长心里不服,也正常。”
“可战场只认军令。你犯了错,总不能怪我。”
父亲当众喝斥我。
“给砚书敬酒。”
母亲走到我身边,低声劝道:
“只是低一次头,别让外人笑话沈家。”
我看着她。
“我替他跪了十二年,还不够吗?”
她脸上的笑僵住。
父亲抓起桌上的茶盏砸在我额角。
“逆子。”
碎瓷划破皮肉,血流进眼睛。
母亲惊呼一声,却先挡到沈砚书面前,怕碎片伤到他。
父亲命家丁压住我。
“今你若不敬,这双手也不必留着了。”
家丁将我的右手按在桌上。
沈砚书端着酒杯走近,语气仍旧温和。
“兄长,你认个错,父亲就不会罚你。”
我抬起染血的脸。
“你敢喝我敬的酒吗?”
他眼神一闪。
父亲以为我还在威胁弟弟,抄起家法打在我手背上。
第一下,我的指骨便肿了起来。
第二下,母亲哭着闭上眼。
第三下落下前,林家来人匆匆进门。
“沈大人,宫里传话,明审案要核对十二年来所有军功原册。”
沈砚书手里的酒洒了半杯。
父亲却很快镇定下来。
“原册早已入兵部,上面写的都是砚书。”
他看向我,冷声警告:
“你若敢攀咬亲弟,我便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将你逐出家门。”
我笑了一声。
“好。”
父亲只当我终于服软。
4
林家人离开后,沈砚书把我拖进书房。
父亲和母亲都在。
桌上摆着十二封军功底稿。
那是我从边关带回来的副本,每一封都有主帅和监军的印记。
沈砚书翻开第一封,脸色便变了。
“这些东西为什么还在?”
“因为军功可以让,死人不能改名。”
每份底稿后面,都写着那一战阵亡将士的姓名。
我留着它们,不是为了夺回封赏。
我只是不想那些跟我出生入死的人,最后连死在何处都无人知道。
沈砚书把底稿推到烛火边。
“明一旦有人认出这些印记,我就完了。”
我伸手去抢。
父亲一把按住我的肩。
旧箭伤被他压得裂开,我眼前发黑。
“十二年前你既然答应让功,现在又留着证据做什么?”
“你从一开始就在防着我们?”
母亲站在火盆旁,眼泪不断往下掉。
“昭儿,把底稿烧了吧。”
“砚书只是受点照拂,你却要毁掉他一辈子。”
我看着她。
“那我的十二年呢?”
她避开我的眼睛。
“你能活着回来,已经比什么都强。”
沈砚书将第一封底稿丢进火盆。
纸角卷起,那一战死去的四十七个名字被火吞掉。
我挣开父亲,扑过去抓出底稿。
火烧上袖口,掌心很快起了水泡。
沈砚书从背后踹在我膝弯。
我跪倒时,额头撞上桌角。
他夺走剩下的底稿,全部扔进火里。
“兄长,你已经替我十二次了,再替我最后一次。”
我用烧伤的手去抓,父亲却命家丁将我按在地上。
母亲抱住沈砚书。
“别怕,爹娘不会让他害你。”
火光里,我看见父亲脚边掉着一张纸。
那是大理寺退回的供词副页。
最后那行断姓之言露在外面。
父亲低头看了一眼,抬脚踩住。
“为了吓唬我们,连这种话都写得出来。”
他甚至没有弯腰细看。
“等审案结束,把他关进祖宅。关上几个月,他自然知道离开沈家什么都不是。”
沈砚书嫌火烧得慢,又往盆里倒了一壶酒。
火舌窜起,烧断了我从战场带回的最后一系带。
我冲过去时,他拔出腰间佩剑。
剑锋划过我的左手,深可见骨。
母亲尖叫起来。
她冲上前,却不是扶我。
她夺下沈砚书的剑,检查他的手有没有被震伤。
“砚书,你明还要上殿,手不能出事。”
父亲看着我脚下的血,皱了皱眉。
“不过一道伤。边关待了十二年,别装得受不住。”
沈砚书松了口气。
“兄长命硬,死不了。”
十六岁那年,我冻伤双手,仍照着母亲的要求,把刀法抄给沈砚书。
如今他用那套刀法伤我,母亲仍只怕他的手受伤。
这句话,他们说了十二年。
因为我每次都活下来,他们便觉得下一次也不会有事。
底稿烧尽后,父亲让家丁把我拖回祠堂。
“跪到进宫之前,不许给他上药。”
“让他记住,沈家给了他姓氏,也能收回他的命。”
深夜,押送我的监官持大理寺令来提人。
管家不敢阻拦,只当我提前进宫认罪,没有惊动父亲。
我走出沈府时,门槛边的玉牌已经被踩碎。
我没有捡。
次天还没亮,父亲便穿好朝服,让人押我进宫。
家丁很快跑回来。
“老爷,大公子不在祠堂。”
父亲一掌拍在桌上。
“今要替砚书认罪,他还敢躲?”
母亲披着外衣追出来。
“他伤得那么重,能去哪儿?”
沈砚书却整理着官服,不以为意。
“兄长只是想让我们着急。等进宫的时辰到了,他自然会回来。”
父亲命人去城门、客栈和旧部府上找我。
“告诉他,再不回来,我便把他逐出族谱。”
话音刚落,沈氏族长带着两名族老走进院中。
一人捧着族谱,一人拿着宗正寺的文书。
父亲皱眉。
“族叔来得正好,沈昭不知躲去了哪里。”
“劳烦您告诉他,沈家容不得这种逆子。”
族长翻开族谱,露出被朱砂划去的名字。
“别找了。”
“沈昭昨夜已经离开沈家。”
“宗正寺准他另立军户,从今往后,他不再姓沈。”
3天亮前,父亲命人给我换上净衣裳。不是怕我伤口恶化。林家要来商议婚期,父亲不想让人看见沈家长子像个囚犯。我被带到正厅时,桌上摆满了聘礼。最中间放着一件玄铁软甲。那是我守住青石关后所得的赏物。父亲却告诉满堂宾客,那一战是沈砚书领兵守下的。林婉柔摸着软甲,眼里满是骄傲。
2026-11-13 08:16:23
3沈砚书额上的冷汗砸进火里,右眼又开始朦胧。他恍惚抬眼,面前冷漠旁观的苏清岚和六年前的她重合。他当时被沈墨撞得满身是血,抓着苏清岚的裤脚,哭着说:“妈,你信我一次……就一次……”可她居高临下地俯视他。“假的就是假的,就算你用苦肉计,我也不会因为心软信
2026-10-14 12:3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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