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夫君的青梅出身宗正寺,最懂礼制谱牒。
她嫁不进谢家,却比我这个世子夫人更像主母。
她说我外祖经商,不清,不配主持祭祖。
于是除夕夜,谢家所有女眷都进了祠堂。
只有我站在门外吹冷风。
她又说我的嫁妆沾了铜臭,会坏谢家清名。
婆母便收走我母亲留下的铺子。
我找谢云舟理论。
他只皱眉:“昭月家世代掌谱,她不会害你。”
直到我怀孕五月,沈昭月忽然翻出旧谱。
“谢家祖训,国丧百内有孕,所生之子不得入族谱。”
偏偏我的孩子,按她推算,早了七天。
谢云舟明年承爵。
若嫡子不能入谱,爵位都可能旁落。
当晚,一碗落胎药送到我面前。
谢云舟避开我的眼睛:“阿蘅,不过一个孩子。”
“我们不能拿整个谢家赌。”
我没喝。
只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取下祠堂最高处那本族谱。
沈昭月厉喝:
“族谱也是你能碰的?”
我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一枚褪色朱印。
“你这么懂谱牒。”
“那你认不认识这个?”
她脸色瞬间白了。
那是大长公主的私印。
二十年前,谢家险些被逐出勋贵之列。
是她亲手替谢家重续族谱,才保住满门体面。
而我从小叫她祖母。
我把金册狠狠拍在香案上。
“不是要讲祖宗规矩吗?”
“来。”
“从谢家差点被踢出族谱那一页,重新算。”
……
金册砸在香案上,震得供桌上的烛火都晃了两下。
满祠堂没人说话。
沈昭月先变了脸,随即像想明白什么,嗤地笑出声。
“随便拿本册子盖个红印,就敢冒充宗正金册?”
她伸手就要丢掉。
我先一步按住。
“你不是最懂谱牒吗?真不真,你看不出来?”
她手顿了一下。
谢云舟却皱起眉。
“阿蘅,够了。”
又是这句话。
三年前沈昭月说我商户外祖出身,不宜掌中馈,他让我够了。
去年她拿礼制压我,不许我进祠堂,他让我忍一忍。
如今她连我的孩子都要从族谱上抹掉。
他还是嫌我闹。
我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年挺可笑。
出嫁前,祖母曾把这本宗正金册塞进我怀里。
她是昭宁大长公主,先帝亲妹。
三朝宗亲见了她,都得规规矩矩行礼。
宗正寺如今那套谱牒规矩,有一半都是她年轻时重新定的。
二十年前谢家犯事,险些削爵除谱。
也是祖母亲手改了处置,才给他们留下一脉体面。
所以得知我嫁给谢家孙时,她当时捏着我的脸交代:
“谢家若敢拿什么破规矩欺负你,就把金册拍他们脸上。”
“再不服,祖母亲自去抽。”
我嫌她夸张。
更不想让谢云舟觉得,我嫁他还带着皇家的刀。
所以三年里,我一次没拿出来。
祖母也答应我,对外不提我们的关系。
父亲是她唯一的儿子,却随祖父姓姜。
朝中只知道他是礼部尚书,没人知道他的生母是大长公主。
祖母手里的金册更不是摆设,她一句话,能让宗亲入谱。
也能让犯错的勋贵除名停爵。
所以她才叮嘱我,能不用就别用。
一旦打开,查的从来不只是我一个人。
我原以为夫妻过子,靠的是情分。
现在看来,我纯属脑子进水。
婆母最先回神,指着我骂:
“就算真是大长公主的东西,你一个姜家女从哪偷来的?”
沈昭月立刻接话:“正是。”
“宗正金册从不外借,嫂嫂私藏皇家重物,可比坏祖训严重多了。”
只一句话,就让祠堂里刚刚那些被吓得发白的脸,又重新红润起来。
谢云舟盯着我:“你老实说,哪来的?”
我气笑了:“哪儿来的?当然祖母给的。”
沈昭月噗嗤一声。
“嫂嫂,难不成你说的祖母是昭宁大长公主?还真会编!”
“昭宁大长公主终年住在西山别宫,这几更在皇陵主持重修玉牒不在京中。”
“不得不说,嫂嫂你这攀亲戚真是做足功课了,特地找了无法对峙的人来。”
她故意把皇陵两个字咬得极重。
我心里反而定了。
祖母离京前才来看过我。
她知道我怀孕,摸着我肚子,高兴得一晚上没睡。
临走还留下话。
七后回来,亲自给孩子取名。
今。
正好第七。
沈昭月见我不说话,以为我怕了。
她朝丫鬟抬抬下巴。
“世子夫人已经被邪说蛊惑,连皇家都敢攀附。”
“先把药喝了。”
药又端了上来。
谢云舟接过碗,走到我面前。
“阿蘅,别我动手。”
我护住小腹,退了一步。
“你敢碰我一下试试。”
他眼神一沉,伸手来抓我。
下一刻。
祠堂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父亲风尘仆仆站在门口,官袍都没来得及换。
他看见谢云舟手里的药。
又看见香案上的金册。
脸色一下沉到底。
“谢云舟。”
“谁给你的胆子,我女儿落胎?”
2
父亲一步跨进祠堂,将我挡在身后。
谢云舟手里的药碗被他直接夺走,砰地摔在地上。
“姜大人!”
婆母气得拐杖直敲地。
“这是我们谢家的家事!”
父亲冷笑。
“给我女儿灌落胎药时,她就是你谢家的人。”
“现在我来护她,又成家事了?”
谢云舟脸上挂不住。
“岳父,我也是为了谢家爵位。”
“放屁。”
父亲半点没给他留脸。
他弯腰捡起那册旧谱,只看两眼,便抬头盯住沈昭月。
“国丧百不得有孕,这条祖训是昭和十二年定的。”
“昭和十九年,先帝就因战后人口凋敝,亲自废了。”
“你拿一条废了二十多年的旧例,我女儿落胎?”
祠堂里瞬间炸开。
谢云舟猛地看向沈昭月。
“废了?”
沈昭月却一点不慌。
“姜大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她从袖中抽出一张誊录。
“朝廷礼令是废了。”
“可谢家当年请旨保留家规,宗正寺有备案。”
父亲接过,只扫一眼,脸便冷了。
上面盖着宗正寺的大印。
沈昭月笑了。
“我父亲掌宗正寺谱籍二十年。”
“难道还会拿假的骗谢家?”
说曹,曹到。
外头忽然有人高唱:
“宗正寺卿沈大人到——”
沈昭月眼睛一亮。
她爹沈崇带着两名宗正寺吏员进门,先看我一眼,又看向香案上的金册。
“谁私动宗正金册?”
婆母像见了救星。
立刻把方才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沈崇听完,脸色大变。
“荒唐!”
“昭宁大长公主的金册,怎会在一个外姓妇人手里?”
父亲挡住他伸来的手。
“谁告诉你,她是外姓?”
沈崇愣了一下。
我心口也跟着一紧。
父亲这是准备把祖母的事说出来了。
可他还没开口。
沈昭月忽然指着我。
“爹,先验她的婚籍!”
“她外祖是商户。按旧制,若录婚籍时漏报母族身份,婚书就要重新核验。”
好一招。
孩子那条旧例被拆穿。
她立刻换了一把刀。
宗正寺吏员当场翻出谢家副谱。
翻到我的名字时,其中一人“咦”了一声。
我的名字后面,竟只有父族。
没有母族。
沈昭月像早就等着这一刻。
“看见了吗?”
“婚籍残缺。”
“嫂嫂连自己算不算谢家正妻都未必,腹中孩子凭什么入嫡系?”
谢云舟脸色彻底变了。
“阿蘅,当初为什么没报?”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我的婚书是谁送去宗正寺的,你忘了?”
当年为了娶我。
婚书是他亲自跑了三趟送进去的。
如今出了岔子。
第一反应还是问我。
我突然连气都懒得生了。
父亲却盯着那页副谱,眸色发沉。
“有人改过。”
沈崇冷声。
“姜大人。”
“饭能乱吃,宗正寺不能乱攀。”
“既然你说副谱被人改了,那就别在谢家吵。”
他抬手。
“请裕亲王来。”
半个时辰后。
掌宗室礼法的裕亲王亲自到了。
沈昭月跪在他面前,三言两语便把事情说成我私藏皇家金册、婚籍造假。
甚至妄称昭宁大长公主是我祖母。
裕亲王听到最后。
脸色已经铁青。
他盯着我。
“事涉皇室名讳。”
“本王做不了主。”
“带她进宫。”
“请陛下亲断。”
3
进宫时,我的小腹已经一阵阵发紧。
父亲扶着我。
“还能撑吗?”
我点头。
“祖母今天回京。”
父亲嗯了一声。
“我已经让你娘拿着朱雀令去皇陵了。”
我终于松了半口气。
只要祖母回来。
今天这场闹剧,就该换个人哭了。
可沈昭月显然不准备给我们等人的机会。
金銮殿上。
她一跪就是个响头。
“陛下!”
“臣女要告姜氏父女伪造宗正金册,攀附大长公主,欺瞒皇族!”
皇帝原本还算平静。
听到“昭宁大长公主”几个字,脸色立刻沉下去。
祖母辈分高。
当年先帝驾崩,几位皇子争得头破血流。
是她抱着玉玺进宫,硬生生压住了宗室。
如今皇帝见她。
也得规规矩矩叫一声姑祖母。
有人拿她的名头招摇撞骗。
确实是在找死。
皇帝让人呈上金册。
沈崇却先一步递出宗正寺底档。
“陛下请看。”
“昭宁大长公主一生只曾有过一个孩子。”
“但那孩子出生不足三月便夭折。”
“此事宗正寺有旧录。”
殿内瞬间安静。
我猛地看向父亲。
父亲脸色难看得吓人。
“假的。”
沈昭月像听见笑话。
“三十年前的皇家底档也是假的?”
父亲上前一步。
“当年宫变,母亲为保我性命,才将我的名字从明册除去,另入密档。”
“我就是她的儿子。”
满殿哗然。
沈昭月几乎立刻红了眼眶。
“姜大人。”
“您为了救女儿,连这种话都敢编?”
“若人人犯了错,都能张口认个皇亲。”
“皇家颜面何在?”
几位宗亲也跟着沉了脸。
父亲要求调密档。
沈崇却躬身。
“密档封存在皇陵,非宗正金令不得启。”
“偏偏大长公主今就在皇陵主持玉牒封存。”
好。
证据暂时拿不到。
我终于明白沈昭月为什么一路把事情捅到御前。
她就是挑准祖母不在京的时候。
皇帝手指敲着案面。
“谢云舟。”
“这是你的妻儿。”
“你说。”
谢云舟跪下时,甚至没看我。
“臣……相信宗正寺。”
我盯着他的后脑勺,忽然笑了一声。
三年前。
他跪在我家门口,说不管什么门第礼法,只认我这个人。
为了娶我。
他在雨里跪了一夜。
祖母那时就不喜欢他。
她问我:
“今他能为了娶你不守规矩。”
“来也能为了前程拿规矩压你,你信不信?”
我不信。
还替他说了半天好话。
现在想想。
祖母活了七十多年。
看人确实比我毒。
皇帝又问:
“若姜氏婚籍有问题,腹中子不得入谱,你认不认?”
谢云舟喉结滚了滚。
“认。”
“若需落胎?”
这一次。
他只停了一瞬。
“臣愿以谢家清白为重。”
最后那点东西。
彻底断了。
我没哭。
只是看着他。
“谢云舟。”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他终于抬头,眼底竟还有恼怒。
“阿蘅,我是在救整个谢家!”
沈昭月轻声补了一句。
“陛下,伪造皇家金册可不是家事。”
“姜氏父女若不罚,往后人人都能拿本假册子冒认宗亲。”
皇帝脸色彻底冷下去。
“传旨。”
“姜氏先除谢氏族谱,腹中胎儿不得留。”
“姜砚山冒认皇亲,押下候审。”
他顿了顿。
“谢云舟。”
“既是你谢家的事。”
“你亲自办。”
4
宫人很快抬来小案。
谢家族谱、朱笔,还有那碗落胎药,一样不少。
沈昭月站在旁边。
“嫂嫂,别怪云舟哥。”
“你若早听我的,也不会闹到御前。”
我看她一眼。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赢了?”
她笑了。
“至少现在,没人信你。”
谢云舟拿起朱笔。
我的名字就在谢家嫡长房那一页。
三年前成婚。
也是他亲手写进去的。
那晚他喝得烂醉,抱着族谱跟我显摆。
“看见没?”
“以后死了都跟我埋一块。”
如今还是他。
一笔朱砂。
划过我的名字。
我竟一点都不难过。
只觉得净。
第二笔落下前。
父亲猛地挣开侍卫。
“住手!”
他挡在我面前。
“陛下,臣以官位担保,阿蘅就是大长公主亲孙女!”
皇帝脸色一沉。
沈崇立刻叩首。
“冒认皇亲还敢再犯,请陛下严惩!”
“拖开。”
侍卫架住父亲。
父亲却还在喊:
“等大长公主回来!”
“今这笔账,你们一笔都赖不掉!”
沈昭月笑出了声。
她靠近我。
“皇陵离京几十里。”
“等她知道,你孩子早没了。”
我抬眼。
“那你最好祈祷。”
“她永远别知道。”
皇帝明还要率宗亲祭太庙。
沈崇便抓住这一点。
“陛下,冒认皇亲若拖到明,便等同让假宗亲混入祭典。”
“此事必须今晚了结。”
几位宗亲纷纷附和。
皇帝本就忌讳宗谱出错,听到这里,最后一点耐心也没了。
“照旨办。”
“谁再阻拦,同罪。”
我看着这一屋子人。
忽然明白沈昭月为什么非要把事情闹大。
在谢家。
她只能借祖训我的孩子。
到了御前。
她连我的身份、父亲的官位,都想一起拿走。
谢云舟端起药。
“阿蘅,把药喝了。”
“事情过去,我会保住岳父。”
我气笑了。
“孩子是你要的。”
“我爹是你要治罪的。”
“名字也是你亲手划的。”
“你还想跟我过?”
他脸色难看。
“我没有选择!”
“有。”
我盯着他。
“你每一次都有。”
“只是你每一次,都选对自己最有利的那个。”
殿里静了。
谢云舟恼羞成怒,捏住我的下巴。
“喝!”
我死死咬着牙。
药汁洒了满身。
一滴没咽。
父亲急得冲上来,被侍卫推得踉跄撞上柱子。
我脑子一空。
“爹!”
沈昭月却捡起朱笔。
当着我的面,在族谱旁添下一行。
【姜氏所孕,不得录宗。】
她把笔塞给谢云舟。
“云舟哥。”
“签吧。”
只要这一笔落下。
我的孩子连谢家的弃子都算不上。
谢云舟咬牙提笔。
就在笔尖即将落下时。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守门太监的声音都变了调。
“昭宁大长公主到——”
皇帝猛地站了起来。
沈崇手里的笏板啪地掉在地上。
沈昭月脸上瞬间没了血色。
殿门大开。
祖母还穿着从皇陵赶回来的玄色祭服。
披风都没解。
她先看见父亲额角的伤。
再看见被按在案前的我。
最后。
目光落到谢云舟手中的药碗。
她脸上一点表情都没了。
“本宫不过离京七。”
“你们就敢划我孙女的名字。”
“欺我的儿子。”
祖母抬起眼。
整个大殿瞬间死寂。
“现在——”
“还想动我的重孙?”
“谁准的?”
1夫君的青梅出身宗正寺,最懂礼制谱牒。她嫁不进谢家,却比我这个世子夫人更像主母。她说我外祖经商,不清,不配主持祭祖。于是除夕夜,谢家所有女眷都进了祠堂。只有我站在门外吹冷风。她又说我的嫁妆沾了铜臭,会坏谢家清名。婆母便收走我母亲留下的铺子。我找谢云舟理论。
2026-11-13 10:0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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