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我将沈昭带回了沈府。
没人提周玄璟,也没人敢问她还能留多久。
父亲命人摆了一桌饭菜。
大哥给她夹鱼,二哥把剥好的栗子堆进她碗里。
她每样都吃了一点。
“原来一家人吃饭,是这样的。”
一句话,让桌上再没人出声。
我握着筷子的手轻轻一颤。
前世沈家出事后,她便再也没有亲人。
她跟着我困在侯府,守着一个不爱她的父亲,还要看着苏绾母子享尽宠爱。
“昭儿。”
我把她爱吃的甜酥放到她面前。
“是阿娘没护好你。”
“才不是。”
她摇头,眼睛弯起来。
“阿娘已经把能给的都给我了。”
夜里,她靠在我床边,身影越来越淡。
我不敢闭眼。
仿佛只要一直看着,她就不会离开。
“你早知道自己会消失?”
她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只要您不嫁周玄璟,就不会生下我。”
“那你为何还来?”
“因为我见过您死去的样子。”
她把脸贴在我的掌心。
我已经感觉不到多少温度。
“那杯毒酒很疼。您临死前还在问,沈家是不是被您连累的。”
“我不想让您再疼一次。”
我的眼泪落在她脸上,却穿过她的下颌,砸在被褥间。
我仓皇去擦,只抓到一片虚影。
“昭儿,留下来。”
“我可以嫁给别人,可以再生下你。你告诉阿娘,怎样才能留下你?”
她红着眼笑了。
“您别为了我,再把自己困进一桩婚事。”
“外祖母留下的铺子,您打理得很好。您会算账,会骑马,还敢当着满堂宾客毁婚。”
“往后去做您喜欢的事。”
她从怀中取出那支白玉笔,轻轻放在我手里。
“阿娘,别再求谁爱你。”
“您本来就值得。”
窗外天光渐亮。
她的身体化成细碎微光,从我的指缝间散开。
最后消失的,是眉尾那道浅疤。
我坐在床边,从天亮坐到日暮。
父亲始终守在门外。
直到我推门出去,他才哑声问:“昭儿走了?”
我点头。
他转过脸,许久没有说话。
三个月后,周玄璟问斩。
听说行刑前,他始终望着刑场入口,以为我会去见他。
我没有去。
我接过母亲留下的商铺,将沈家的生意一路开到江南。
两位兄长娶妻生子后,我仍未成婚。
流言传了几年,便没人再提。
五年后的春日,我从江南回京,路过一间善堂。
院中几个孩子正在争抢纸鸢。
一名小姑娘被推倒在地,没有哭,爬起来便夺回纸鸢,顺手将欺负她的人推进了泥坑。
管事气得追在后面喊:
“阿昭,你又闯祸!”
我猛地勒住缰绳。
小姑娘回过头。
她眉眼昳丽,眉尾有一道极淡的疤。
风从巷口吹来,她手中的纸鸢高高飞起。
我跳下马,快步走到她面前。
她仰着脸打量我。
“夫人,您认识我?”
我蹲下身,眼前模糊一片。
“你叫什么?”
“我没有姓。”
她拍掉裙上的泥,答得干脆。
“大家都叫我阿昭。”
我取出随身携带的白玉笔,递到她面前。
“那你愿不愿意姓沈?”
她没有立刻接,警惕地问:“跟你回家,有肉吃吗?”
我含泪笑出声。
“有。”
“有人欺负我吗?”
“没人敢。”
“那我闯祸呢?”
“我替你撑腰。”
她这才接过玉笔,将小手递给我。
掌心相触的一瞬,她腕间露出一颗殷红小痣。
与沈昭锁骨下的那颗,一模一样。
我紧紧握住她的手。
这一次,没有任何人能从我手里夺走她。
“走吧。”
“阿娘带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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