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烘热艾草给东家暖膝
暮色四合,谢妄端坐在前院书房灯下,修长冷白的指尖缓缓摩挲着那枚边缘残缺的蟠龙纹旧铜牌。
铜牌背面还残留着半道被利刃劈砍过的深痕,与三年前那场令他双腿受创、经脉染上霸道寒毒的峡谷截杀如出一辙。
谢妄凤眸微眯,眸底映着跳动的烛火,透出几分冷冽杀意:“这支前朝暗卫营当年由先帝亲手裁撤拆分,名册封入内廷与宗正寺。如今残牌出现在替宗室主簿做事的外围货栈里,足见当年给本王下毒之人,一直在宗室羽翼之下潜伏。”
陆执抱拳肃立:“主上,属下已派暗卫精锐顺着货栈车马痕迹暗查流转渠道,一有消息即刻回报!”
入夜之后,白日里还晴朗的天空刮起暮春夜风,淅淅沥沥的春雨夹杂着未尽的寒潮,敲打着暖阁外的青瓦飞檐。
谢妄因要连夜批阅西北边关加急送来的军报,移居到了离花园不远的东侧暖阁。
夜深露重,细密的寒湿水汽顺着窗缝渗入室内。
阴冷刺痛自双腿经脉深处翻涌而上,谢妄眉头微蹙,左手按了按盖着厚绒毯的右膝,右手依旧执朱笔批下决断,只是搭在扶手边缘的指节已泛出青白。
后花园西侧的值房里,姜黎刚美美吃完那一大盘外酥里嫩的椒盐酥肉,正趴在桌边把小陶罐里的家当全倒出来排排队。
她把小皇帝赔的那枚皇家赤金锞子排在最前头当大将军,加上今天新领的十颗金豆子,一共十二颗圆溜溜的赤金豆子和一枚胖金瓜子整整齐齐排在后头当小兵。她双手托着圆下巴挨个点名,数了三遍才美滋滋地连同红印赏条塞回罐里,抱在脸蛋边亲昵地蹭了蹭。
离买向阳大院子的红印地契又近了一大步啦!
把小钱罐藏好,姜黎披上蓑衣出门巡看了一圈暖棚里的古梅和花圃排水沟。
等她提着小风灯路过暖阁外的回廊时,习惯性地偏头往亮着灯的雕花木窗里望了一眼,脚步顿时停住了。
只见暖阁灯下,自家东家正独自坐在轮椅里看军报,他那张清隽的脸庞在烛火下白得像冬日初雪,左手指尖正一下一下用力按压着膝侧穴位,连唇色都有些发淡。
姜黎小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今天上午刚出了大太阳,怎么晚上一下雨,东家的腿又开始疼了呀?
她歪着小脑袋,按照自己在深山里长了一千年的草木经验认真琢磨了起来。
在山里的时候,最怕的就是这种忽冷忽热的倒春寒夜雨了。要是哪棵大树的主根在冬天受过冻伤,开春一淋冷雨,寒气顺着泥土钻进树根缝里,整棵树都会发抖打蔫。
这时候光浇水可不管用,得用晒足了大太阳、带着纯阳火气的干艾草和老姜围在树根底下烘得热乎乎的,把湿寒气逼出来,主根才能保住不坏!
前天夜里她刚耗损了一滴本命灵露,昨晚又给百年古梅渡了一缕生机,这会儿可不能再乱耗元气了。好在花房偏屋的干燥木架上,正好挂着几捆去年晒透的三年陈艾草和干生姜片,本来是花房拿来熏蚊虫、驱潮气的!
人和花树肯定是一个道理,只要把东家的根脚烘暖和了,东家就不会疼啦!
姜黎转身跑回花房偏屋,挑出最厚实绵软的一捧陈年艾草绒,又切了几片辛香温热的干老姜混在里头,一块儿塞进两个干净细密的厚粗布囊里,拿麻绳扎紧袋口,放在值房烘衣裳的小泥炉铁架上慢慢翻烤。
不一会儿,浓郁醇厚的艾草清香混着热辣姜气弥漫了整间小屋,姜黎蹲在小泥炉前,小圆脸被炭火映得红彤彤的,一边翻烤布囊一边拿自己的手背贴上去试温度,再用干布巾包好揣进怀里,一路小跑到暖阁门前请值夜的陆执进去通传。
暖阁内,谢妄听闻小花匠雨夜求见,微怔片刻,淡声道:“让她进来。”
木门推开,姜黎在门垫上把鞋底踩得干干净净,这才捧着鼓囊囊的怀抱迈着小碎步走进暖阁。
她见谢妄放下了手中朱笔正看着自己,也不认生,径直走到乌木轮椅前方,蹲在了轮椅脚踏旁边的厚地毯上。
谢妄垂眸看着蹲到自己膝前的小丫头,鼻端萦绕起一股混着阳光草木香与滚热艾叶辛香的温暖气息,微挑眉梢:“这么晚过来,何事?”
姜黎从怀里掏出那两个烤得热乎乎的粗布艾草囊,先放在自己手心里搓了搓试好温度,确认不会烫伤皮肤,这才抬起小圆脸,杏眼亮晶晶地看着谢妄:“东家,外头下冷雨倒春寒,我刚路过窗下看你一直在按膝盖。我们种花种树的都知道,根脚受过伤的树最怕春雨寒气往骨头缝里钻了,要是不赶紧烘热乎,主根会受寒的!”
不等谢妄拒绝,她已经伸出小手,隔着谢妄膝头那层墨狐绒毯,将两个滚热绵软的陈艾老姜布囊一左一右,稳稳按在了他双膝外侧!
三年陈艾绒与老姜特有的纯阳热力穿透绒毯,源源不断地渗入冰冷滞涩的经脉深处,一点点化开骨缝里的寒毒刺痛。
姜黎还怕热气散得快,两只**小手乖巧地覆在艾草囊上帮他轻轻按压固定着,小嘴里认真念叨:“我挑了花房晒得最足的三年陈艾草,还加了老姜片。东家你别动呀,就跟给花树培暖土一样,多捂一会儿把湿气逼出来,你的腿就不疼啦!”
谢妄微微怔在轮椅之中。
自三年前双腿失了知觉、不良于行以来,他最厌恶旁人触碰这双伤腿,哪怕是裴济施针,也从不敢多言半句。
此刻他双腿虽察觉不到表皮触碰,经脉深处紧绷的寒痛却被那股霸道纯正的艾姜暖流缓缓抚平;而一低头,便能看见小丫头歪着插有小野花的发髻蹲在他膝前,一双**小手认认真真按在热布囊上,忙活得鼻尖上沁出了一层细密晶莹的汗珠。
在她眼里,他这双令满朝忌惮或窥探的伤腿,似乎只是一截需要好好培土晒太阳的树根。
谢妄静静凝视着她低垂的长睫与红扑扑的脸颊,心底深处某块常年冰封的角落,悄然裂开了一道细缝。
他搭在扶手上的冷硬指节一点点松开,没有推开她,声音比窗外的春雨还要柔和三分:“谁教你的歪理,拿治树的法子来治本王?”
姜黎仰起脸笑出两个浅梨涡:“管用就行呀!东家你看,你的脸色都比刚才红润多啦!”
热艾囊捂了小半个时辰,谢妄双腿经脉里的刺痛果真消退了大半。
见小丫头蹲得久了揉了揉酸麻的小腿,谢妄伸手将书案一角那碟御厨新做的桂花糖糕推到桌沿,温声道:“拿去当宵夜。夜深了,吃完早些回房歇息。”
姜黎眼睛一亮,双手捧起一块桂花糖糕咬了一小口,甜得眉眼弯弯:“多谢东家!”
一夜春雨初歇,次日清晨天光放晴,摄政王府大门外驶来一辆悬挂着内廷铜铃的华丽翟车。
一名宫中内监手持太后口谕高声通传:“太后娘娘有旨,摄政王府悉心护持先帝古梅抽芽有功,特遣太后内侄女、户部侍郎嫡女苏明月携宫中名品素心兰两盆登门嘉奖探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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