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雨,终于停了。
街对面的那家旧书店,一夜之间换了老板。
顾淮没走,他盘下了那家店,换了一块很素的招牌,每天准时在早上八点开门。
周五下午,花店进了一批营养土。
司机把货卸在门口就开车走了,我需要一袋袋搬进仓库。
每袋三十斤,我戴上手套,刚搬起第一袋,右膝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我连人带土摔在地上。
袋子破了,黑色的泥土散了一地,弄脏了我的白衬衫。
“夏夏!”
几秒钟后,顾淮喘着粗气停在我面前。
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伸手抱我起来,可手伸到一半,又触电般地缩了回去。
他想起了那天我推开他时的干呕。
“我......我帮你搬。”
他声音发哑,眼眶红润。
他挽起袖子,不顾地上的泥泞,一袋一袋地扛在肩上,搬进我的仓库。
三十斤的土,他搬了整整二十趟。
汗水混着黑色的泥土,蹭在他曾经最在意的干净脸颊上。
搬完最后一袋,他站在仓库门口,局促地用衣角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看向我。
像是在等一句哪怕最冷淡的关心。
我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收银台前,拿出两张二十美元和一张十美元的钞票。
我走过去,递给他。
“西雅图的人工搬运费,一小时五十刀。”
我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稳,“谢谢顾先生。钱拿好。”
顾淮看着我手里的纸币,浑身猛地僵住。
“夏夏......”
他嘴唇颤抖,“你非要这样吗?非要跟我算得这么清?”
“不是算得清,是交易。”
我把钱放在他旁边的货架上。
“以前我一天打三份工养你的时候,不计较钱,是因为那是我自愿的。现在你帮**活,我付钱,因为我们只是陌生人。”
顾淮的脸色瞬间煞白。
他死死盯着那五十美元,仿佛那是一把**他心口的刀。
过了很久,他伸出手,把那三张钞票攥进手心里。
“好。”
他红着眼,哽咽着挤出一个字,“我收下。”
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刚才搬货的时候,被木箱砸了脚踝,但他一声没吭。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背对着我。
“明天降温。你膝盖受过伤,别穿裙子了。”
我没接话。
冷空气一来,我右腿的膝盖晚上疼得睡不着觉。
每天早上打开店门,台阶上都会多出一些东西。
有时候是一盒特效止痛贴,有时候是一副通电的恒温护膝。
还有一次,是一碗放在保温桶里、熬得浓郁的骨头汤。
没有留纸条,但我知道是谁放的。
我把那些东西原封不动地拎起来,走到街角的垃圾桶,全部扔了进去。
然后转身回店里。
隔着玻璃窗,我看到对面的门开了。
顾淮走出来,走到那个垃圾桶前,把那些被我丢弃的东西一件件捡出来。
他用袖子擦干净包装盒上的灰尘,低着头。
第二天,同样的东西,会换一种包装,再次出现在我的台阶上。
周而复始。他不嫌累,我也没觉得烦。
只是一次比一次扔得顺手。
十一月十号,是我的二十九岁生日。
我没有过生日的习惯,只是早早关了店,准备煮碗面给自己。
外面下起了初雪。
店门被人敲响。
顾淮站在门外,头上落满了雪。他
手里端着一个透明的保温盒,隔着玻璃,眼神哀求地看着我。
我打开门。
“夏夏,生日快乐。”
他小心翼翼地把盒子递过来,声音被冻得有些发抖。
“我记得......你以前过生日,最喜欢吃城南记的面。我托人把老厨师请到了西雅图,用的都是国内带过来的食材,刚做好的。你尝尝,好不好?”
我看着那个盒子。
清汤面,卧着一个单面煎的溏心蛋,撒着几滴香油。
和二十三岁那年,他在地下室里给我做的那碗面,一模一样。
“好。”
我接了过来。
顾淮愣住了。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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