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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旧穗难寻向东风》完结版章节阅读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1-13 14:11:38    

第一章

母亲认回亲生女儿那天,替我算了一笔账。

我吃了家里二十多年的细粮,妹妹就在乡下挨了二十多年的饿。

我坐在教室里读书,妹妹就背着筐下地挣工分。

连我考上的大学、分配的工作,她都一并记在了账上。

“要不是当年抱错,这些哪一样轮得到你?”

但她没有赶我走。

她说,两个女儿她都认,只是从今往后,我过的好子,得有妹妹一半。

从那以后,我每花一笔钱,都会想起江秀莲。

买了新布,先问妹妹要不要。

妹妹进矿区时没有手表,母亲便拿裴向东给我的结婚礼物送她。

再后来,妹妹连夜里的噩梦都只肯讲给裴向东听。

我在外间等到饭菜凉透,隔着一道门,听他一遍遍安慰她。

我问他,究竟准备陪她到什么时候。

他握住我的手,说妹妹从小没被人好好疼过,他只是想让她安心。

“咱们是夫妻,妹就是我妹妹。”

“你担心的那种事,不会有。”

直到矿上技术培训班报名截止那天,裴向东把一份通风改造初稿放到我面前。

“你写个声明,就说这份报告是秀莲独立完成,和你没有关系。”

我难以置信。

“裴向东,那是我熬了半个月,准备下个月去局里汇报的心血。”

他低头看着我,语气温和。

“穗穗这本就是你欠秀莲的,她因为你,在外面吃了二十多年的苦。”

“回来后只能在井上杂工,风吹晒,受尽了白眼。”

“一份稿子就能让她放下心结,子好过一些。”

“比起她失去的那些,她已经要的很少了。”

我抓着裴向东的衣袖,声音近乎哀求。

“可那是初稿,数据没校对完,出了事会塌方的!”

“你想补偿她,我们换个方式行不行?”

“我把工资都给她,我再去求主任给她换个轻松岗位!”

裴向东抬手,替我擦掉泪水。

动作温柔,说出的话却冷得像冰。

“穗穗,别任性。”

“金钱买不来前途,井下杂工永远没有出头。”

“秀莲只有顶着这份成果进了技术班,以后才能在矿上立足。”

裴向东伸手握住我的肩膀,掌心温热。

“你已经是工程师了,让一让妹妹,不好吗?”

我没有应声,他就自顾自拿了我的印章盖上去。

这些年,我听过很多次‘让一让’

我自知对妹妹有愧,所以在她回家后竭尽所能补偿她。

可没想到让到最后,竟然要把几百人的安危让出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裴向东离去的背影,浑身发冷。

他不是不懂技术重要,他只是觉得,我的价值,在江秀莲面前可以随时让位。

晚上,我还是坐在书桌前,熬夜把那份方案缺失的数据补齐了。

虽然心寒,但我终究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江秀莲拿假数据去糊弄安全考核。

我拿着资料,去了裴向东的宿舍。

刚走到门外,正要抬手敲门,却听见里面传来母亲的声音。

“向东,工作的事算是有着落了。”

母亲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心疼。

“可秀莲缺的那个家,你打算怎么办?”

“她这辈子被穗穗换了命,最缺的就是个疼她的男人。”

“你俩本来是有婚约的,要不是当年抱错,现在当工程师、做你媳妇的,都该是秀莲啊!”

我僵在门外,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屋里静了一瞬。

片刻后,裴向东低的声音穿透门板,重重砸在我的心上。

“妈,这件事我会安排。”

“工作只是补偿的第一步。”

“我不会让她一直等下去,该她的,我都会想办法补给她。”

母亲欣慰地笑了。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我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口闷得发疼。

原来如此。

怪不得他纵容江秀莲夺走我的方案。

怪不得他毫不犹豫地把我的结婚手表戴在她的手腕上。

原来在他心里,我才是那个霸占了江秀莲人生的贼。

连这段五年的婚姻,也是我偷来的。

心脏从撕裂般的剧痛,一点点变得麻木,最后只剩下一片死寂。

我把那份资料放在存档处,浑浑噩噩回了家。

我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

那是半个月前,大西北地质勘探组寄来的驻外邀请函。

最近忙着家里的事,一直拖着没回复。

我铺开信纸,落下字迹。

“张局,如果大西北的考核名额未满,我申请加入。”

第二章

西北地质勘探组的回信,五天后就到了。

信上盖着鲜红的公章。

【江穗同志,组织已同意你的申请,请于一个月后赴大西北报到。】

我把信纸折好,塞进铁皮柜最底层。

钥匙转了两圈,锁芯咔哒一声。

像是替我把这段子也关在了里面。

心口那股郁结了许久的浊气,仿佛在这一刻散去了大半。

下班后,我回了一趟家,准备收拾一下换季的衣物。

推开卧室的门,我却愣在了原地。

原本属于我的衣柜被清空了。

里面挂满了江秀莲新做的碎花布衫。

而我的书本、资料,甚至几件旧衣服,全被胡乱地堆在外间的窄床旁。

那是用来堆放杂物的地方。

“穗穗,你回来了。”

母亲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神色自然。

“我看你最近吃住在技术室,这屋空着也是空着。”

“秀莲现在上了技术培训班,每天起早贪黑的,睡外间容易受凉。”

她走过来,将我剩下的几本书也扫进纸箱。

“你是个当姐姐的,别总占着好地方。”

我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指尖一点点收紧。

书桌的位置也变了。

原本放着我的图纸,现在换成了秀莲的笔记本。

抽屉半开着,里面整齐地摆着一排削好的铅笔。

那是裴向东的习惯。

他削铅笔总是削得极平整,以前,那是他只为我做的事。

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想拿回我的计算本。

江秀莲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一把按住了封面。

“姐姐,这个我明天汇报还要用。”

她咬着唇,眼神怯怯的,仿佛我是在欺负她。

我皱起眉,声音发冷。

“那是我的原始数据,你看不懂,拿去也没用。”

“给她看吧。”

一道低沉沉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裴向东大步走进来,他穿着笔挺的白衬衫,眉眼深邃。

他没有看我,径直走到书桌前,替江秀莲理了理桌上的资料。

“明天局里来人听汇报,秀莲需要这些数据撑场面。”

他语气平静,带着不容置喙的理所当然。

我看着他。

“裴向东,那是我的心血。”

裴向东转过头,深邃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穗穗,听话。”

“等她汇报完,本子自然会还给你。”

说着,他转头看向江秀莲,声音放柔了几分。

“周末想吃什么?矿上发了肉票。”

“别点辣的,你胃不好。”

我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记得江秀莲不能吃辣。

可他忘了,我为了下井测数据,连着两天没吃晚饭。

我胃疼得直冒冷汗的时候,他只顾着给江秀莲修改我的报告。

这就是我嫁了五年的男人。

我压下眼底的酸涩,没有再争。

我弯下腰,将散落在地上的衣物一件件装进箱子。

裴向东看着我的动作,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又要去技术室住?”

他语气里透着一丝无奈,仿佛在包容一个任性的孩子。

“去几天也好,顺便把你那个床头柜腾出来吧。”

“秀莲的东西多,放不下了。”

我手上的动作顿住。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疼得连呼吸都发颤。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好。”

我将最后一件衣服丢进箱子,拉上拉链。

“这间屋子,我全都留给她。”

第三章

技术室的床比家里的窄。

夜里翻身时,木板会吱呀作响。

我把箱子放在床脚,连续几晚都没怎么睡着。

搬去技术室的第三天,我回去拿一份落下的图纸。

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我发现我跟裴向东的结婚照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照相馆的收据。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脑子“嗡”的一声。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江秀莲、裴向东,结婚纪念照。】

期是上个月。

正是裴向东说去矿区开会的那天。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逐渐发凉。

那天下午,他回来得很晚。

还给我带了一包江米条,说是路上顺手买的。

我曾问他怎么没买自己的。

他说不爱吃甜的。

原来本不是不爱吃,只不过那是他和心上人拍了合照后,随手分享给我的喜悦。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收据,手抖得不成样子。

裴向东正好下班回来。

看到我手里的东西,他脚步一顿,脸色却依旧平静。

“你看见了。”

他走过来,顺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他没有惊慌,也没有被撞破的狼狈,只是从我手里抽走那张收据。

“既然看见了,我也不瞒你。”

他垂下眸子,声音低沉而平稳。

“我对秀莲,确实有了感情。”

“她吃了太多苦,我没办法放着她不管。”

我死死盯着他,眼眶胀痛得厉害。

“所以,你们就去拍结婚照?”

“裴向东,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

裴向东叹了口气,伸手想碰我的肩膀,被我躲开。

他也不恼,只是收回手,语气依然理智。

“穗穗,秀莲是为了不让你难堪,才一直忍让。”

“我也不想毁掉这个家。”

我气极反笑,眼泪却砸了下来。

“不想毁掉这个家?那你打算怎么保住它?”

裴向东看着我,眼神深邃得让人害怕。

“只要你别急着搬走,外人就不会知道。”

“秀莲要的,只是一个能依靠的人,她不会争你的名分。”

“你依然是工程师,依然是我裴向东的妻子。”

他理直气壮得让我难以置信。

“我们离婚吧。”

我闭上眼,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裴向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头紧锁。

还没等他开口,江秀莲推门走了进来。

她眼眶通红,手里拿着那张刚洗出来的合影。

照片上,她靠在裴向东肩上,笑得十分甜蜜。

“姐姐,对不起。”

她把照片放在桌上,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我从小看着别人的父母接孩子,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人能坚定地选我一次。”

“现在我终于等到了。”

“我不想再退了。”

裴向东立刻将她拉到身后,护得严严实实。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上了几分警告。

“这时候离婚,矿上的人会怎么议论秀莲?”

“穗穗,别拿离婚当筹码,适可而止。”

他把我的离婚申请压在砚台下,语气不容反驳。

我看着这对璧人。

忽然就释怀了。

我终于明白,他不是无法选择。

他早就选择了江秀莲。

他只是不肯承担失去我的后果,还想留着我来掩盖他的不堪。

第四章

那天之后,我和裴向东就陷入了冷战。

直到周五下午,他来找我去听江秀莲的技术汇报。

汇报结束时,台下响起掌声。

主任站起来,赞许地说。

“江秀莲同志转岗时间不长,进步很快。”

“这次通风改造方案,也给了大家很好的启发。”

“下周的职工大会上,就由江秀莲同志上台介绍经验”

掌声又响了一阵。

江秀莲站在台上,脸颊发红。

裴向东坐在第一排,带头鼓掌。

我盯着那份汇报稿,手指越捏越紧。

她念的每一个数据,都出自我的记录。

可第一页上写的名字,是江秀莲。

散会后,我找到主任,态度坚决。

“我要求归还我的原始资料,并且纠正方案的署名。”

主任面露难色,劝我以大局为重。

我还没走出办公楼,母亲就气冲冲地赶来了。

她一把将我拽进空无一人的会议室。

“啪”的一声。

一叠泛黄的旧信被她狠狠摔在桌上。

“你看!你给我看!”

母亲红着眼眶,指着那些信,声音都在发抖。

“这是秀莲当年寄养人家写的信!”

“她吃不饱,穿不暖,冬天连双棉鞋都没有,脚上全是冻疮!”

“她连学都没上过一天!”

我看着那些信,心中微微刺痛。

“她吃过的苦,我没忘。”

“但这不能成为她窃取我劳动成果的理由。”

母亲死死抓着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的肉里。

“她已经受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有个出头的机会!”

“你为什么连一次被人看得起的机会都不肯给她?”

我声音发颤,眼泪也跟着掉下来。

“可这关系到矿井安全,要是数据有人改错了,井下出了问题,谁担得起?”

母亲愣了一下。

“你少拿安全说事。”

“可这就是事实,我不能拿数百人的命开玩笑。”

我抹掉脸上的泪,转身拿起记录本。

“我会把材料交给技术科核查。”

我挣脱母亲的手,尽力维持声音里的平静。

“原始记录我必须拿回来。”

晚上,我拿着剩下的原始记录去找裴向东。

我想让他出面说明真相。

他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摆着工会送来的大会安排表,没有接我手里的资料。

“穗穗,你非要闹得这么难看吗?”

“你一定要让秀莲好不容易得来的尊严,当众落地?”

我心口一疼。

“那我呢?”

裴向东没有立刻回答。

他合上记录本,推回我面前。

“你是工程师,大家都知道你的本事。她才刚起步。”

“她需要这个典型,矿上也需要这个典型,我希望你能以大局为重。”

“我希望你能考虑大局。”

“你把资料收好,这件事到此为止。”

我看着他,心底一片悲凉。

裴向东总让我以大局为重,可他从来没有考虑过我。

第二天,工会的事送来了职工大会的流程表。

上面写着,请我以大学生技术员的身份,上台介绍江秀莲的进步。

我觉得荒唐至极。

翻到最后一页,我才发现还有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成果转交说明”。

大会要求我亲自在台上递交这份说明,确认江秀莲才是这项改造的主要完成人。

我看着那份文件上的字,手脚冰凉。

这不仅是要我把心血拱手让人。

这是要把我的尊严,在这几千人面前,狠狠踩碎在脚底。

而这一切的推手,就是我爱了五年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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