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派出所里,阿彪坐在审讯室铁椅子上,脸色终于变了。
起初他还嘴硬,翘着二郎腿,咧着嘴笑:
“阿姨,你至于吗?我跟我媳妇儿闹着玩呢。”
民警把一沓材料拍在桌上。
“李慧敏同学身上有淤伤,经初步检查,符合钝器击打特征。你前年在家乡因故意伤害被行政拘留十五日,受害人是你当时的女友。你去年因骚扰前女友被警告一次。你今年五月因打架被拘留五日。”
阿彪的笑僵在脸上。
“你......你们查我?”
“查了。”民警冷着脸,
“你以为换个地方没人认识你?”
阿彪他姑在走廊里哭天抢地:
“我侄子不是这种人!他从小听话——”
我抱着大女儿站在走廊另一头,没看她一眼。
大女儿哭累了,靠在我肩上,眼睛肿得睁不开。
我拿纸巾给她擦脸,动作轻得像怕碰碎她。
“疼不疼?”
我碰了碰她锁骨的位置。
她摇头,眼泪又掉下来。
“妈,清大......还收我吗?”
我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收。”我哑着嗓子说,
“招生办刚刚来电话了,说名额还有效。”
她破涕为笑,又哭得更凶。
审讯室的门开了,阿彪被带出来。
他看见大女儿,眼睛一亮,挣扎着往前凑。
“媳妇儿!你跟他们说清楚,我们是两情相悦——”
民警一把按住他。
大女儿缩在我身后,攥着我的衣角,指节发白。
阿彪愣住了。
他看看大女儿,又看看我,突然意识到什么。
“你——你不是真的喜欢我?”他声音变了调。
大女儿没说话,把脸埋进我肩膀。
阿彪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
“你耍我?”他嘶吼起来,挣着要扑过来,
“你个书呆子你敢耍我?!”
民警死死按住他,铐子咔哒一声锁死。
他终于慌了。
“阿姨!阿姨你跟他们说,我不该打她,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他的声音从嚣张变成哀求,从哀求变成哭腔。
“阿姨你撤诉行不行?我给你跪下,我给你磕头——”
他真的在水泥地上跪下来,额头砸得砰砰响。
楼道里那帮亲戚没人敢上前。
阿彪他姑缩在墙角,嘴里念叨着”造孽”,再也没了之前的理直气壮。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快意,只有一阵空。
原来那些居高临下的嘲弄、那些”书呆子””真本事”的嘴脸,全是纸糊的。
一戳就破。
“你欺负我女儿的时候,”
我开口,声音平得像水,
“想过今天吗?”
他抬头看我,满脸鼻涕眼泪,像条被踩了尾巴的狗。
“阿姨,我错了,我真错了......”
我没再理他。
搂着大女儿转身往外走。
阳光从派出所门口照进来,她眯了眯眼,像是很久没见过太阳。
“妈,”她小声说,
“我以后好好学。”
“不逼你。”我说,
“你想学就学,不想学咱换条路,妈养你。”
她愣了一下,眼泪又涌出来。
我搂着她走到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停下脚步。
她站在阳光里,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被光照得像碎钻。
我突然想起她三岁那年,也是这样一个大太阳天,
她背完第一首唐诗,仰着脸冲我笑,门牙缺了一颗,笑得没心没肺。
那时候我只顾着夸她聪明,催她再背一首,没好好看她那个笑。
“妈,你别这样看我......”她被我盯得不好意思,用手背擦了擦脸。
“妈就想看看你。”我说。
她鼻子一酸,又往我怀里靠了靠。
身后传来阿彪他姑的脚步声,她追到门口,站在台阶下,仰着头看我们,嘴唇哆嗦着开口:
“弟妹......我、我替那畜生给你赔个不是。他爸瘫在床上,要是知道他干出这种事......”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颤着手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钞票:
“这是一点心意,给姑娘买点补品......”
我低头看着那几张钱,又看看她花白的头发和磨破的袖口。
她也不容易。
但我不能接。
“你留着吧。”我说,
“好好管管你侄子,别让他再祸害别人了。”
她愣了一下,眼泪掉下来,把钱收了回去,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大女儿看着她的背影,轻声说:
“妈,她其实也挺可怜的。”
“嗯。”我摸了摸她的头,
“可怜不代表她没错。但妈不恨她了。”
她抬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
“走,回家。”我牵起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凉的,指尖微微发抖。我攥紧了些,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
她没抽开。
我们一前一后走下台阶,阳光铺了一地,暖洋洋的。
大女儿忽然说:”妈,我明天能去学校拿回我的书吗?”
“当然能。”
“那......招生办那边,你真的会去吗?”
“妈说到做到。”
她终于笑了,笑得小小的,像一朵刚从壳里钻出来的花。
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阿彪在审讯室里哭天抢地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
阳光很好,路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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