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沈知意住进来后,家里渐渐多了许多规矩。
她睡眠浅,客厅的钟被摘了。
她闻不得香薰,我用了三年的雪松蜡烛被佣人收走。
她不能吃辣,厨师连炒菜都不敢放一颗辣椒。
每次改动,她都会红着眼睛对我道歉。
“姐姐,我是不是太麻烦了?”
我还没开口,顾砚便先替我回答。
“没事,她不计较这些。”
说这话时,他总会顺手给我夹菜,或者在桌下碰碰我的膝盖。
像是笃定只要哄一下,我就什么都能接受。
第五天,我去二楼工作间拿图纸。
房门推开,我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
原本靠窗的工作台被搬走。
墙上的图纸不见了。
我做了三个月的古戏楼模型倒在纸箱里,屋檐断了一半。
窗边多了一张护理床。
沈知意靠在床头输液。
看见我,她慌忙坐起来。
“姐姐,这是你的房间吗?”
“以前是。”
“阿砚说这里阳光好,让我白天在这里休息。”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向纸箱,脸色白了些。
“那个模型,是我不小心碰坏的。”
“我本来想帮你收好。”
我蹲下来捡木片。
这座戏楼是外婆临终前留给我的最后一张草图。
我照着那张图改了十七遍,才做出现在的样子。
一块断木扎进指腹。
血刚冒出来,手腕便被人攥住。
顾砚将我拉起来。
“看不见刺?”
“看见了。”
“看见还用手捡?”
“它又不会自己长腿回来。”
顾砚沉着脸拿出消毒棉片。
做手术的人,处理这种小伤也很仔细。
他托着我的手,一点点擦净血迹。
棉片碰到伤口时,他还低头吹了一下。
“疼就说。”
“顾医生,我没那么脆弱。”
“不脆弱就不会疼了?”
他抬眼看我。
那一瞬间,我鼻子忽然有点酸。
顾砚还是会心疼我。
所以我总觉得,可以再等一等。
说不定等沈知意身体好了,一切就会变回原样。
沈知意突然轻轻吸了口气。
输液针的位置鼓起一小块。
顾砚立即放开我,俯身检查她的手。
“别动,我叫护士。”
“我是不是又给你们添麻烦了?”
“跟你没关系。”
顾砚替她拔了针,才回头看向地上的模型。
“一件模型而已,坏了重新做。”
我手指蜷了一下。
“做不回来了。”
“我找人照原样复原。”
“顾砚。”
“怎么了?”
“别人做的,还是我的东西吗?”
他眉心皱起。
“许栀,知意不是故意的。”
“我没说她故意。”
“那就别摆脸色。”
他语气不重。
甚至称得上耐心。
可我忽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沈知意只是打碎了一件模型。
顾砚也愿意赔我十件。
所有人都觉得,我如果还难过,就是不懂事。
我抱起纸箱,在最下面找到了外婆留下的旧墨斗。
还好,它没坏。
走到门口时,顾砚拉住我。
“今晚想吃什么?”
“随便。”
“又生气?”
“没有。”
他叹了口气,从身后抱住我。
下巴抵在我肩上。
“这周忙完,我陪你把模型重新做一遍。”
五年前,他也是这样从背后抱着我,陪我拼完第一座房子。
他笨得连木片正反都分不清,偏偏不肯承认。
最后模型歪得像被台风刮过。
我却留到了现在。
“真的?”
我问。
“真的。”
他亲了亲我的耳朵。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晚上,顾砚去书房接电话。
我把断掉的模型装进柜子。
旁边还放着我们第一次做的那座歪房子。
我看了很久。
到底没舍得扔。
3
顾砚答应陪我修模型。
可一连三天,他都没进过工作间。
沈知意半夜心悸,他陪她去医院。
沈知意想吃城南的栗子糕,他下班绕了半座城。
沈知意做噩梦,他便坐在她床边,等她睡着。
他不是完全忘了我。
每天再晚,他都会回主卧。
洗完澡从背后抱住我,手臂压在我腰间,像过去五年一样。
有天晚上,我被渴醒。
刚起身,他便睁开眼,一把将我捞回去。
“去哪?”
“喝水。”
“床头有。”
他摸到水杯递给我,眼睛都没完全睁开。
等我喝完,又把我扣进怀里。
“别乱跑。”
我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忽然觉得很好笑。
他连我半夜离开两分钟都受不了。
却觉得把我排在沈知意后面,没什么大不了。
婚礼试菜那天,顾砚的朋友都来了。
桌上没有一道辣菜。
我最喜欢的水煮鱼,也被换成了清蒸。
陆承看见我,晃着酒杯笑。
“嫂子最近挺辛苦吧?”
“顾砚忙着照顾知意,你还得心婚礼。”
有人接了一句。
“替身能走到结婚这一步,已经算赢麻了。”
包厢里响起一阵笑声。
沈知意立即红了眼睛。
“你们别这么说。”
“姐姐会不高兴的。”
“她有什么不高兴?”
陆承看着我。
“顾砚养了她五年,现在连名分都给了。”
“做人总不能什么都想要吧?”
我低头剥栗子。
栗子有点凉,不太好剥。
顾砚拿过去,替我掰开。
“她不是替身。”
包厢安静下来。
顾砚将剥好的栗子放进我手里。
“这种话,以后别再说。”
我抬头看他。
他神色很淡,像只是纠正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心脏没出息地软了一下。
我就是这样被他留下来的。
每次快要失望时,他总会给我一点甜。
不多。
刚好够我再骗自己一次。
沈知意低头抿了口水。
下一秒,她忽然捂住口咳嗽起来。
顾砚立刻起身。
“药呢?”
“在包里。”
他蹲在她面前,替她找药,又亲手喂她喝水。
刚才替我剥栗子的手,此刻正轻轻拍着她的背。
陆承看向我,神色意味深长。
“看见没?”
“有些人嘴上说不是替身,真遇到事,先选谁还是很明显。”
顾砚抬头。
“闭嘴。”
可从头到尾,他没离开沈知意身边。
我把那颗栗子放回碟子里。
忽然不想吃了。
回去的路上,我提醒顾砚:
“周五是外婆的忌。”
“记得。”
“老房子那天揭匾。”
那块门匾是顾砚亲手写的。
五年前,他陪我去赎房子时,站在荒草里承诺,等房子修好,要亲手把匾挂上去。
“几点?”
“上午十点。”
“我会去。”
我看向窗外。
“沈知意周五也要做检查。”
“检查安排在早上。”
“如果她又不舒服呢?”
顾砚侧过脸,伸手捏住我的下巴。
“许栀。”
“别总拿自己和她比。”
“她是病人,我照顾她只是因为当年欠她。”
他顿了顿。
“要跟我结婚的人是你。”
我没说话。
顾砚握住我的手,和我十指相扣。
“周五,我一定陪你。”
回到家后,他真的跟我进了工作间。
顾砚挽起袖子,低头替我拼模型。
他还是分不清那些小木片。
装错两次,被我拆了两次,脸色越来越臭。
我忍不住笑。
他看了我一眼,也笑了。
窗外天色渐暗。
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和五年前没什么区别。
我忽然想。
再信最后一次吧。
如果这次他来。
我就把那座歪房子继续留下。
4
周五早上,我起得很早。
顾砚还没醒。
他昨晚做完一台急诊手术,凌晨三点才回家。
我刚下床,他便闭着眼抓住我的手。
“几点了?”
“七点。”
“再睡会儿。”
“今天揭匾。”
顾砚睁开眼,看了眼时间。
“我记得。”
他把我拉回床边,伸手替我整理睡乱的头发。
“我先去医院看一眼知意的检查结果。”
“十点前一定到。”
我看着他。
“顾砚。”
“嗯?”
“你亲口答应过我。”
他像是嫌我啰嗦,低头亲了亲我的唇。
“知道。”
“顾医生说话算话。”
临走前,他还从衣柜里替我挑了条红裙。
那是拍婚纱照时穿过的。
他说今天是好子,要穿得漂亮一点。
九点半,院子里来了很多人。
赵院长带着修复组站在门前。
几位老师傅围着我看图纸,喊我“南枝老师”。
顾砚一直不知道,网上那个替各地修复古建筑的南枝就是我。
他只当我每天画图,是闲着打发时间。
我也没解释。
反正结婚以后有的是时间。
十点整,顾砚没来。
我给他发了条消息。
“到哪了?”
没人回。
十点十分,院外的锣鼓停了一轮。
赵院长走过来。
“要不要再等等?”
“再等十分钟。”
十点二十,我打给顾砚。
第一遍被挂断。
第二遍,沈知意接了。
“姐姐。”
她声音很轻,还带着哭腔。
“阿砚现在不方便接电话。”
“把手机给他。”
“我今天检查结果不太好,刚才又晕倒了。”
“医生怎么说?”
“还要进一步观察。”
“有生命危险吗?”
那边没了声音。
片刻后,顾砚接过电话。
“许栀。”
“你什么时候到?”
“今天去不了了。”
院门外的红绸被风吹起来,又慢慢落下。
我看着门匾上那枝石榴花。
是顾砚亲手画的。
他画了三遍,嫌第一遍太细,第二遍太俗。
最后这一遍,他熬到凌晨才满意。
“你答应过我。”
我提醒他。
顾砚的声音带着疲惫。
“知意情况不好,我不能把她一个人留在医院。”
“医院有医生。”
“她刚回国,在京市只认识我。”
“那我呢?”
他沉默了一瞬。
“许栀,你不是小孩子。”
“揭匾哪天都可以。”
“今天是外婆的忌。”
“老人不会跟你计较这些。”
口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
不疼。
就是有点冷。
我想起五年前,外婆去世那晚,也是顾砚陪着我。
他替我处理后事,背我走过那条长得看不到头的巷子。
我趴在他背上哭。
他说,以后我没有外婆了,还有他。
原来以后也没有多长。
“顾砚。”
“这是最后一次。”
他叹了口气。
“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知意只是暂时住几天,我和她什么都没有。”
“婚礼照常办,戒指戴在你手上,我每天晚上也都回你房间。”
“我都要娶你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低头看着戒指。
是啊。
他都愿意娶我了。
所以我就该接受他一次次把我放在另一个女人后面。
反正哄一哄,我还会等。
“许栀。”
顾砚放缓了声音。
“别闹。”
“等知意稳定下来,我回去陪你。”
“到时候模型、门匾、婚礼,你想怎么弄都行。”
赵院长走到我身边。
“吉时到了。”
我没有再等顾砚回答。
“好。”
“你陪她吧。”
电话挂断。
红绸递到我手里。
我抬手一拉。
“许宅”两个字露在阳光下。
掌声响起时,我摘下订婚戒指,放进装模型碎片的木盒。
那座歪歪扭扭的小房子也在里面。
我原本想继续留着。
现在不用了。
赵院长将外地古建筑修复的合同递给我。
“半年,去不去?”
手机同时亮起。
顾砚发来消息。
“晚上回家哄你。”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拿起笔,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去。”
2沈知意住进来后,家里渐渐多了许多规矩。她睡眠浅,客厅的钟被摘了。她闻不得香薰,我用了三年的雪松蜡烛被佣人收走。她不能吃辣,厨师连炒菜都不敢放一颗辣椒。每次改动,她都会红着眼睛对我道歉。“姐姐,我是不是太麻烦了?”我还没开口,顾砚便先替我回答。“没事,她不计较这些。
2026-11-13 14:26: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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