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
小女儿趴在书桌上,听见开门声,猛地抬头。
看见大女儿红肿的眼睛和我发白的脸色,她手里的笔啪嗒掉在地上。
“妈?姐?”
大女儿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小女儿冲过来,上下打量她,看见锁骨上的淤青,眼睛瞬间红了。
“谁打的?”
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像刀子一样利。
我愣了一下。这孩子平时安静得像影子,我从来没听过她用这种语气说话。
“阿彪。"大女儿低声说。
小女儿的眼神冷了下去。
她才十六岁,那股子狠劲儿却让我心惊。
“我去找他。”
她转身就要走。
“站住。”
我一把拉住她。
她回头看我,眼眶红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进去了。”我说,
“派出所处理的。”
她松了一口气,又攥紧拳头。
客厅里安静下来。
我看着小女儿——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头发扎得整整齐齐,
桌上摊着模拟卷,红笔批注密密麻麻。
全市第一,她轻描淡写说出来的时候,我甚至没有好好夸过她一句。
我突然意识到,这些年我亏欠的不止大女儿一个。
“囡囡。”
我喊她小名。
她抬头看我。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妈对不起你。”
她愣住了。
“你考了全市第一,妈连句像样的夸奖都没给过你。你姐姐在前面跑,妈在后面追,把你落在了身后。”
我声音发抖。
“你有没有怪过妈?”
她摇头,又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我习惯了。"她声音很轻,"我知道妈不容易,我不用妈操心。我只要妈别累垮了就行。”
我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大女儿站在旁边,也哭了。
三个女人抱在一起,客厅里全是哭声。
哭完了,大女儿去洗脸。小女儿拉着我衣角,小声说:
"妈,你别哭了,眼睛肿了明天怎么去清大?”
我噗嗤笑了。
“你姐还没答应去呢。”
“她会去的。”
小女儿笃定地说,
“她就是嘴硬。”
大女儿从卫生间探出头,脸上还挂着水珠:"谁嘴硬了?”
“你。”
小女儿冲她做鬼脸。
大女儿愣了一下,也笑了。
那是她今天第一次笑。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大女儿去了清大招生办。
接待我们的老师姓陈,戴眼镜,说话温和。
“李慧敏同学的情况我们了解了一些。”他推了推眼镜,
“录取名额还在,但你需要写一份情况说明,说明此前拒绝是出于个人原因,并非对学校的否定。”
大女儿握着笔,手在抖。
我站在她身后,没催她。
她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趴在桌上哭了。
“陈老师,”她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
“我还能去吗?我这样的学生,值得清大要吗?”
陈老师愣了一下,放下笔。
“全省第二,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他说,
“你吃了多少苦,我们查得到。至于中间出了岔子——哪个十八岁的孩子没走过弯路?”
他笑了笑。
“清大要的不是完人,是要劲儿的年轻人。你这股劲儿,我看还在。”
大女儿咬着嘴唇,眼泪掉在纸上,洇开一团。
她一笔一划写完情况说明,签了名。
走出招生办大楼的时候,阳光打在她脸上。
“妈,”她小声说,”
我好像......终于能喘口气了。”
我站在她身边,没说话。
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了。
她没去拢,就那么站着,像一棵终于从石头缝里挣出来的草。
回到家,小女儿在门口等着。
看见我们,她眼睛一亮。
“怎么样?”
“录取了。”大女儿说。
小女儿跳起来,一把抱住她。
“我就说嘛!全省第二诶!谁敢不要你!”
大女儿被她撞得后退一步,笑着骂她:
“轻点,我身上还有伤。”
小女儿立刻松开手,紧张地检查她锁骨:
“还疼不疼?”
“不疼了。”
“真的?”
“真的。”
姐妹俩对视一眼,都笑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们,心里那块压了二十年的石头,终于松动了。
小女儿拉着大女儿进屋,叽叽喳喳说着什么,大女儿低头听着,嘴角挂着笑。
我站在玄关换鞋,看着她们俩的背影,鼻子一酸。
二十年的苦,今天算是尝到一点甜了。
晚上,我下厨做了顿好的。
大女儿说想吃红烧肉,小女儿说要糖醋排骨,我把两个都做了,还煎了条鱼。
饭桌上,大女儿夹了块排骨给小女儿:
“你多吃点,你太瘦了。”
小女儿又夹回去:
“你吃你吃,你身上还有伤呢。”
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都笑了。
我看着她们,突然想起前天晚上,大女儿说要跟阿彪去蓝翔的时候,我跪在地上求她回头。
那时候我觉得天塌了,觉得这辈子白活了。
现在天没塌。
它只是裂了条缝,光从缝里照进来了。
吃完饭,大女儿主动去洗碗。
小女儿要帮忙,被她赶出来:”你去看书,我一个人就行。”
小女儿吐了吐舌头,跑回房间。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大女儿弯腰洗碗的背影。
水声哗哗的,她哼着歌,调子跑得没边。
**在门框上,没出声。
她回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妈,你干嘛呢?”
“没干嘛。”我说,”就是觉得你洗碗的样子挺好看的。”
她脸一红,低头继续洗:
“妈你今天怎么这样......”
我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客厅。
小女儿趴在桌上刷题,听见我过来,抬头问:”妈,姐真的能去吗?”
“真的。”我坐下来,
“九月开学。”
她点点头,眼睛亮亮的:
“那我也加油。明年我也考清大。”
我看着她,心里又酸又软。
“好。”我说,“妈陪你。”
她笑了,低下头继续写。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的水声和客厅的笔声,觉得这个家终于像个家了。
不是因为大女儿考了全省第二,不是因为清大,是因为她们都笑了,笑得真心实意。
我守寡二十年,吃过苦,咽过泪,被人踩在泥里过。
但今天,我抬头看天,觉得活着真好。
两个女儿都在往前走。
我也该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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