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九月初,送大女儿去学校。
她拖着行李箱站在清大园门口,回头看我和小女儿。
“妈,我走了。”
“嗯。”
她犹豫了一下,又回头,抱了我一下。
“谢谢你。”她说。
就三个字。
我鼻子一酸,拍了拍她后背:“去吧。”
她松开手,冲小女儿挥挥手,转身走进校门。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小女儿站在我旁边,拽着我的袖子。
“妈,我也想考清大。”
我低头看她。
“好。”我说,
“那咱一起努力。”
她眼睛亮了。
“不是你逼我哦。”
“不逼。”我笑了,
“你自己想考的,妈给你当后勤。”
她想了想,认真点头:
“那我考。明年我也全省第二。”
“别,”我赶紧说,
“你考第一。”
她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笑声飘在秋风里,清清脆脆的。
我站在清大门口,看着大女儿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突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不是因为她考了全省第二,不是因为清大,是因为她终于笑了,笑得真心实意。
回家路上,小女儿在公交车上趴在我肩膀上睡着了。
我看着她安静的侧脸,想起这些年亏欠她的那些夸奖、那些拥抱、那些”你真棒”。
以后会补上的。
都会补上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大女儿发的消息。
“妈,宿舍很好,室友也很好。今天上了第一节课,教授说了一句话我记下来了——'人生不是轨道,是旷野。”
我看着屏幕,眼泪掉在键盘上。
打字回复:“慢慢走,妈在后面看着你。”
发完,我收起手机,看着车窗外。
北京的秋天真好。
天高云淡,风里带着桂花的味道。
我守寡二十年,吃过苦,咽过泪,被人踩在泥里过。
但今天,我抬头看天,觉得活着真好。
两个女儿都在往前走。
我也该往前走了。
回到家,小女儿醒了,揉着眼睛说:”妈,我饿了。”
我笑着去厨房下面条。她坐在桌边,晃着腿,忽然说:“妈,姐刚才发的那句话,'人生不是轨道,是旷野',真好。”
我愣了一下:“你看到了?”
”我瞄了一眼。”她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也想活成旷野。”
我端着面条出来,放在她面前:”你会的。”
她拿起筷子,低头吃面,热气熏得她眼睛亮晶晶的。
我坐下来,看着她。
这个家,终于有了烟火气。
不是逼出来的,不是哭出来的,是她们自己长出来的。
我拉扯两个女儿长大,所有的苦都往肚子里咽。
从前我觉得,只要她们有出息,我就值了。
现在我知道,她们有出息,我当然高兴。
但比出息更重要的,是她们能笑,能哭,能任性,能说“我不想”,能说”我想要”。
是她们活得像个人。
而不是像我从前逼她们成为的——一台考试机器。
面吃完了,小女儿放下筷子,打了个饱嗝:”妈,我去刷题了。”
“不急。”我说,
“今天歇一天。”
她眨眨眼:”
你今天怎么了?以前巴不得我多刷两套。”
我笑了:”妈想通了。”
她歪着头看我,然后笑了:
“那我也想通了。我不考全省第二了。”
“那考什么?”
“考第一。”
她冲我做了个鬼脸,跑回房间去了。
我坐在桌前,听着她关上门,笔尖沙沙响起来。
这次不是被逼的。
是她自己要写的。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天快黑了,晚霞烧得满天都是。
楼下有小孩在跑,笑声远远传上来。
**着栏杆,深吸一口气。
风里有桂花香,还有晚饭的味道。
活着真好。
明天还要早起,给小女儿做早饭。
她爱吃煎蛋,要溏心的。大女儿在宿舍里,应该也吃了吧。
手机又震了。
还是大女儿:“妈,今天食堂的菜一般,你什么时候来看我,给我带点家里做的。”
我笑了,打字:“周末就去。想吃什么?”
“红烧肉。”
“好。”
发完,我收起手机,转身进屋。
客厅的灯亮着,暖黄色的。
小女儿房间的门缝里透出光来,笔尖还在沙沙响。
我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门。
“妈?”
“没事,就是看看你。”
“哦,我在刷题呢。”
“别太晚。”
“知道啦。”
我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声音,嘴角弯了弯。
二十年的苦,没白吃。
但以后的日子,不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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