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978年恢复高考,我和丈夫宋柯都拿到了录取通知书。
可家里有生病的老娘和刚过周岁的儿子。
宋建国红着眼眶求我:
“你留在乡下照顾家里,等我出息了,绝不辜负你。”
我把名额让给了他。
我留在乡下种地、赚工分,供他在城里安心读大学。
十年后,他成了大学教授,却带着年轻漂亮的师妹回乡和我离婚。
“瞧瞧你现在灰头土脸的样子,我们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赶紧离婚!”
我辛苦拉扯大的儿子为了能进城,毫不犹豫选了那个能给他买新皮鞋的后妈:
“跟着你只能种地受穷,凭什么让我留乡下。”
我被丢在乡下,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在城里风光。
再睁眼,我回到了录取通知书寄到的那一天。
宋建国正红着眼眶,准备开口求我。
......
“微之,你留在乡下照顾家里,等我出息了,绝不辜负你。”
宋建国红着眼眶看着我。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跟我商量,又像是在陈述一个理所当然的决定。
他手里捏着两张薄薄的纸。
那是邮递员刚送到村口的录取通知书。
一张写着宋建国的名字。
一张写着林微之。
我盯着那两张纸,没有说话。
上一世,也就是在这个堂屋里,他用同样真挚的眼神看着我,说家里离不开我。
生病的老娘要人伺候,刚满周岁的儿子要人喂养。
他说他去城里是去拼前程,等他站稳了脚跟,一定把我接过去享福。
我信了。
我把自己的通知书锁进柜底,留在乡下种地、挑粪、赚工分,省吃俭用给他寄生活费。
熬了十年。
熬到我双手长满老茧,头发枯黄,他穿着笔挺的中山装,带着年轻漂亮的师妹回来,把一张离婚协议拍在桌上。
他说我们没有共同语言了。
我拉扯大的儿子宋嘉树,穿着后妈买的新皮鞋,躲在他们身后,嫌弃我身上的土腥味。
如今再睁眼,依然是这个漏风的堂屋。
依然是这个红着眼眶的男人。
宋建国见我不吭声,把属于我的那张通知书往自己口袋里塞了塞。
“微之,我知道委屈你了。可咱妈这身体,嘉树又小,我不放心把他们交给别人。”
我抬起手,伸到他面前。
“拿来。”
他愣了一下:“什么?”
“我的录取通知书。给我。”
宋建国脸上的深情僵住,手下意识地捂住口袋。
“微之,你别闹脾气。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家里现在这情况,咱们俩不能都走。”
“既然不能都走,那你留下。”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里屋传来咳嗽声,宋母掀开粗布帘子走出来。
她头上包着蓝头巾,脸色看着比谁都红润,偏要扶着门框装出气喘吁吁的样子。
“微之,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宋母皱着眉看我。
“建国是个大男人,他去城里念书,以后出来是吃国家粮的。你一个女人家,心怎么那么野?”
我看着她:“我也考上了。我也能吃国家粮。”
“那能一样吗?”
宋母走到桌边坐下,顺手拿起我刚倒的半杯热水喝了。
“女人念再多书,最后还不是要生娃做饭?你去了城里,建国怎么办?嘉树怎么办?”
她指了指在院子里玩泥巴的宋嘉树。
“你当妈的,怎么一点都不心疼自己儿子?”
宋建国赶紧接话,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妈说得对。微之,学费和路费也是个大问题。家里就那点底子,供不起两个人。我是男人,我先去探路,这也是为了咱们这个家好。”
我看着眼前这个满嘴大道理的男人。
他永远都是这样。
不打你,不骂你,只会用一套看似完美的逻辑把你套住,让你觉得不牺牲自己就是自私,就是罪过。
我把手往前递了递:“通知书。别让我说第三遍。”
宋建国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却没有拿通知书。
“林微之,你今天怎么这么不懂事?”
“懂事就是把我的前程让给你?”
“那叫为了家庭大局!”
他压着嗓子,似乎怕惊动了隔壁邻居。
“你想想,如果我留在乡下,你去读书,村里人会怎么看我?我以后还怎么在村里抬得起头?”
我笑了。
“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
宋母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反了你了!我老宋家怎么娶了你这么个不知道好歹的媳妇!”
院子里的宋嘉树听见动静,迈着短腿跑进来。
他一把抱住宋建国的腿,仰着脏兮兮的脸看着我。
“妈妈坏。妈妈惹奶奶生气。”
我低头看着这个我曾拿命疼过的儿子。
他现在才一岁多,话都说不太利索,却已经知道在这个家里,谁才是绝对的核心。
宋建国摸了摸嘉树的头,叹了口气。
“你看,连孩子都知道你不懂事。”
他把嘉树抱起来,看着我。
“微之,你冷静一下。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不平衡。这样吧,通知书我先替你收着。这两天你在家好好想想。”
他说完,抱着嘉树就往外走。
宋母站起来,瞪了我一眼。
“今天晚饭别指望我做。自己想明白自己错哪了,再来烧火。”
她转身进了里屋,砰地关上门。
堂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没有去追宋建国。
我太了解他了,他现在一定把那张通知书贴身藏着,防贼一样防着我。
我不着急。
离去大学报到还有半个月的时间。
上一世,我为了这个家熬干了血。
这一回,我要把属于我的东西,连本带利地拿回来。
我走到灶台边,拿起火柴,点燃了干草。
火光映在我的脸上,有点烫。
锅里还有半碗昨晚剩的玉米面糊糊,我也不嫌凉,盛出来慢慢喝完。
吃饱了,才有力气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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