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四年后。
滨海市的冬天来得很早,初雪落下来的时候,整座城市银装素裹。
南郊的一处公墓里,松柏常青。
最安静的角落里立着一座汉白玉墓碑,上面镶嵌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笑容干净,眉眼弯弯。
墓碑前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落叶,放着一束新鲜的白色山茶花,还有一盒刚出炉的草莓小蛋糕。
一个跛着右腿的男人慢慢从台阶上走上来。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厚棉袄,手里拿着一把抹布和一个小扫帚。
傅衍之走到墓碑前,轻轻蹲下身子,用干毛巾一点点擦拭着墓碑边缘薄薄的积雪。
他的两鬓已经生出了白发,手指上布满了老茧和冻疮。
这四年里,他白天在墓园做清洁工,晚上去跑代驾。
每天夜里,当他穿着雨衣骑着电动车穿过沈徽音当年走过的那条暴雨街道时,他才能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徽音,今天下雪了。”
他坐在冰凉的石阶上,靠着墓碑,从兜里掏出一支婴儿特护棉签,轻轻擦拭着照片上女孩嘴角的微尘。
“你以前总说,想看我穿白衬衫看雪的样子。”
“我今天穿了,不过有点旧了,你别嫌弃。”
他解开棉袄的扣子,露出里面一件干干净净、熨得平整的白衬衫。
风吹过来,冷得他浑身发抖,但他却笑得很温柔。
远处,两个年轻的代驾司机捧着鲜花走上台阶,看到傅衍之,脚步停了下来。
“傅哥,你又在这儿呢?”
其中一个年轻人轻声打招呼。
他们是“徽音基金会”救助过的代驾员。
三年前,这个年轻人在暴雨夜被醉驾司机撞断了腿,是基金会承担了全部手术费,才保住了他一条命。
“嗯,来看看她。”
傅衍之转过头,微微笑了笑。
年轻人把花放在墓碑前,深深鞠了一躬:
“沈姐,我们替所有跑夜班的兄弟谢谢你。”
说完,两人怕打扰傅衍之,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傅衍之看着那束花,眼神飘得很远。
他的胃癌是半年前确诊的。
晚期。
当医生拿着真正的癌症诊断书,脸色凝重地告诉他只剩三个月生命的时候,他坐在诊室里,却忍不住笑出了声。
四年前,他用一张八百块买来的假诊断书,骗走了一个女孩的全部和性命。
四年后,因果轮转,真正的绝症终于落到了他的头上。
报应从不缺席。
医生建议他马上住院化疗,他拒绝了。
他没有花一分钱去治病,把所有的积蓄全打进了基金会的公用账户里。
他不怕死,他只是怕沈徽音走得太快,他在下面追不上。
一阵剧烈的绞痛从小腹猛然窜起,迅速蔓延到全身。
傅衍之身子一弓,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溅在皑皑白雪上,像一朵朵盛开的红梅。
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狂风呼啸。
他艰难地抬起手,从内衬口袋里摸出那张已经磨损得字迹不清的代驾工作证。
背面那行字,他这四年看了上万遍:
【只要他能好起来,我什么都有了。】
“徽音......”
傅衍之费力地伸出满是鲜血的手,抚摸着墓碑上冰冷的照片。
意识渐渐抽离,体温一点点从躯壳里流失。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漫天飞舞的白雪里,一个穿着青色真丝裙的女孩撑着红伞,站在台阶尽头,远远地看着他。
就像七年前,在大学图书馆的长廊下,她第一次抱着书拦住他,脸颊微红,声音发颤:
“傅衍之,我喜欢你七年了。”
傅衍之倒在冰冷的墓碑前,嘴角扯出一抹释然的弧度。
雪花大片大片地落下来,覆盖了他染血的白衬衫,盖住了墓碑前的草莓蛋糕,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片无暇的纯白。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秒,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对着虚空轻声呢喃:
“徽音,我把命......还你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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