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舒宁窈心口骤然一紧,猛地站起身。
那是母亲留下的最后一罐雪魄膏。
当年染坊失火,她为抢救傅清衍抵押的贡绸,被浓烟呛坏心脉。
自此落下重疾,每逢阴雨便喘不上气,心肺如灼。
配方里的一味罕见灵芝早已绝迹,世间只剩这一罐了。
舒宁窈顾不得披衣,扶着门框缓过一口气,便快步往外走。
初春风冷,吹得她口隐隐作痛。
赶到林砚柔院外时,她已气息不稳,隔着半开的窗,看见傅清衍正坐在榻边。
那只白玉药罐,就摆在他手边。
他用银匙挑出一点药膏,俯身凑近林砚柔的下颌,动作放得极轻。
舒宁窈推门进去,走到榻前,伸手去拿药罐。
“这是我发病时救命用的,不能外敷。”
指尖尚未碰到白玉罐,傅清衍便抬手挡住了她。
他抬眸看着舒宁窈,神色没有丝毫起伏。
“砚柔下颌不能留疤。”
“她与阿芜是一模一样的双生胎。”
“若是破了相,本侯往后看着她,便再也想不起阿芜的模样。”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细针,狠狠扎进舒宁窈的心口。
她想起从前心疾初发,夜夜痛得冷汗涔涔。
堂堂世子爷,夜夜将她拥在怀里,坐到天明。
他在她耳边一遍遍温声哄着。
“窈窈别怕,我守着你,我不睡。”
如今,傅清衍却要拿走她唯一的救命药,去护另一个女人的脸。
“她不能留疤,那我呢?”
舒宁窈眼眶通红,定定注视着他。
“今夜暴雨,没有这药,我捱不过去。”
傅清衍眉头微蹙。
“不过是咳嗽喘疾,忍一忍便过了。”
“砚柔胆子小,哭得喘不上气,本侯必须先顾着她。”
傅清衍的偏心,从来不讲道理。
从前是舒宁窈,后来是阿芜,现在是林砚柔。
舒宁窈看着他的背影,心头那股痛楚硬生生沉了下去。
她开了口,嗓音沙哑却异常决绝。
“药你可以拿走。”
“但要把我当年的旧银顶针还我。”
傅清衍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犹疑,随即让侍从去取。
片刻后,侍从拿着银针慌张跑回,战战兢兢回禀。
“侯爷,林姑娘方才赏赐偏院丫鬟,随手将这银件混在碎银里打赏了……”
舒宁窈垂眸看着那枚顶针,心口像被什么扎了一下,刺痛的很。
这是傅清衍第一次领兵远巡时,非要从她手上讨走的物。
他当时将那枚磨得发亮的顶针贴在膛,语气郑重。
“见顶针如见吾妻,我傅清衍便是丢了命,也绝不丢它。”
可现在,它蒙上厚厚的香粉污迹,成了旁人打赏的物件。
舒宁窈取过顶针,一点点洗去上面的香粉。
她没有再看傅清衍一眼。
傅清衍站在原地,修长的手指微蜷,最终什么也没说,拂袖离去。
当夜,雷雨大作。
舒宁窈心疾发作,高烧滚烫,整整三浑浑噩噩。
床侧空空荡荡,傅清衍一次都不曾踏足。
第四傍晚,管事嬷嬷带着一队下人推门而入,脸色为难。
“夫人,侯爷吩咐,请您今挪去西跨院。”
舒宁窈倚在榻上,脸色惨白如纸。
“这是为何?”
嬷嬷低下头,不敢直视她。
“林姑娘嫌东厢房湿气重,夜里睡不安稳。”
“侯爷心疼她,特准她搬进正院养伤。”
正院是她和傅清衍的新房,一草一木皆由她当年亲手布置。
舒宁窈攥紧掌心那枚冰冷的顶针,口闷得发疼。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冷寂。
“知道了,我搬。”
第三章
西跨院荒废多年,杂草丛生。
林砚柔披着昂贵的云狐大氅,站在正院正门前回廊下。
她下颌贴着雪白的细纱,整个人娇娇弱弱,神情却傲慢至极。
“仔细搜,把夫人的物件全都清理净,一件也别留下。”
林砚柔挑着眉梢,指挥着院里的下人进进出出。
见舒宁窈站在廊前,林砚柔支开左右,缓步走到她身侧。
“舒宁窈,你也有今天。”
林砚柔压低嗓音,眼底全是阴狠。
“我姐姐没福气坐上的正室之位,我会一点一点全拿走。”
“我姐姐在侯府受过的冷落与委屈,我也要你千百倍还回来。”
舒宁窈静静看着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正院若是能保你一世荣华,你便占着。”
说完,她径直回了屋子。
从旧木箱最底层抽出一封暗黄的信函。
那是外埠第一大染坊送来的聘书,邀她前往主持掌色。
早些年傅清衍初掌家业,四面楚歌,抱着她求她留下。
“窈窈,外埠路远艰险,我舍不得你,你同我留在京城陪我撑起这门楣可好?”
她为了这句话,困在侯府深宅五年,洗尽手上染料,做个规矩的贵妇。
如今,她终于可以为自己赴约了。
舒宁窈将聘书递给悄悄前来的苏婉心。
“婉心,替我打点一艘去外埠的客船,越快越好。”
苏婉心红着眼圈接下。
“你放心,交割手续我全替你办妥。”
两后,林砚柔正式迁居正院。
傅清衍大摆华筵,广宴宾朋。
舒宁窈身为主母不得缺席。
只是刚步入花厅,只一眼就让她浑身血液瞬间倒流。
母亲为她求来的百家衣,竟被挂在花厅正中央的大屏风上,供人观赏。
舒宁窈浑身发抖,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她几步上前,厉声喝问。
“谁准你们动我娘的遗物?”
林砚柔挽着傅清衍的衣袖,柔声细语。
“姐姐何必动怒?这碎锦料子好看,是侯爷亲口准我挑去点缀屏风的。”
舒宁窈走到屏风前,抬手去揭绷在绣架上的旧布。
“旁的东西,你想送谁都可以,这件不行。”
她指尖发颤,小心避开母亲留下的针脚。
可布片已经粘牢,稍稍一扯,便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舒宁窈的手猛地僵住。
林砚柔见状,红着眼站起身。
“我不知道夫人这样在意……”
“只是见衣裳旧了,想着改成屏风,既能长久保存,又能看见。”
她望向傅清衍,声音渐渐低下去。
“若是我姐姐留下的东西,我也盼着能时时摆在眼前。”
“我以为,夫人也是一样的心思。”
闻言,傅清衍眉头顿时拧紧,将舒宁窈从屏风前拉开。
“砚柔也是好意,你别无理取闹。”
舒宁窈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刚想说什么。
就看见林砚柔正撕下屏风上的布料,悄悄往炭灰里扔。
通红的木炭落在旧布上,烫出一点焦黑。
舒宁窈当即红了眼眶,伸手去夺。
“你什么?”
林砚柔被吓得一哆嗦,手一松,整块布都落进了炭盆。
火舌沿着燥的布边卷了上来。
“不要!”
舒宁窈扑过去,徒手探进了炭盆。
第四章
火光映红了舒宁窈的双眸。
她顾不得滚烫的温度,赤手扑上去拍灭火焰。
旧伤再次崩裂,掌心鲜血淋漓,皮肉被火燎得焦黑。
她死死护住那一小块残破焦黑的衣角,眼底的隐忍终于彻底撕裂。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响彻整个花厅。
舒宁窈倾尽全力,狠狠扇在林砚柔脸上。
林砚柔被扇得摔在地上,玉簪跌落,下颌的细纱登时渗出血丝。
“舒宁窈,你放肆!”
一声冷冽至极的暴喝在舒宁窈耳边炸响。
紧接着便是一道大力,将她甩了出去。
后腰撞在实木屏风上,疼得钻心,眼睛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水雾。
舒宁窈透过朦胧地视线,看见傅清衍扶起地上的林砚柔,周身威压凌厉刺骨。
舒宁窈踉跄着站起身,露出那块烧焦的布料,又指了指林砚柔脚边的火钳。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傅清衍,睁大你的眼睛看看,她故意毁了我娘的遗物!”
傅清衍瞥了一眼火钳,又看了一眼舒宁窈鲜血淋漓的双手,眼神微微松动。
就在这时,林砚柔忽然哭出了声。
“侯爷,我只是想替夫人修补旧衣,夫人却借题发挥打我。”
“若夫人容不下我,侯爷何必将我带回来?”
“难道侯爷还想让我步姐姐的后尘吗?”
听见林砚柔提起阿芜,傅清衍略有缓和的眼神,瞬间又沉了下去。
他呵斥舒宁窈。
“砚柔也是好心,不过是一件旧衣,烧了便烧了。”
“可你身为主母,却如泼妇般大吼大叫,还打伤砚柔,把她的颜面置于何地?。”
“现在立刻跪下给砚柔磕头赔罪,此事便就此揭过。”
舒宁窈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刚入宗族那年,有宗室夫人嘲讽她是贱籍染女,端酒泼脏了她的裙裾。
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傅清衍,当场掀翻整座酒席,拔剑直指族老。
他带着她决绝离席,得那名长辈亲自登门下跪道歉。
那时他护她如珠如宝,不容旁人伤她分毫。
如今,傅清衍却为了莫须有的罪名,硬生生她下跪,补全林砚柔的颜面。
“跪下赔罪。”
他声音低沉,字字威。
舒宁窈双膝笔直如松,半分没有弯曲。
“刺啦!”
舒宁窈反手扯下屏风上所有的残布,将烧伤的手腕与残布一同横在众人面前。
“我舒宁窈行得正坐得直,上不愧父母,下不愧良心。”
“想让我向她下跪?傅清衍,除非我死!”
她用力甩开他的手,抱紧残衣,决绝离席。
当夜,舒宁窈就被傅清衍禁足了五天。
这五天里,傅清衍从没来过一次。
舒宁窈没有一句抱怨,暗中让送饭的嬷嬷给苏婉心递信,清点嫁妆,敲定船期。
第五清晨,禁足令解。
可下人们看见她,却像看见瘟神一样,纷纷绕道低头。
舒宁窈本不在意,可那些窃窃私语的下人们走的急,落下了一副极其眼熟的画。
她下意识弯腰捡起。
只一眼,整个人如坠冰窟。
那是一幅工笔春画,画中女子衣衫半褪,斜倚床头。
而女子那截的雪白肩头上,有一朵和她一模一样的粉色胎记。
第五章
舒宁窈攥着那张画的手不受控制的发抖。
新婚燕尔时,她为救他奔波落了伤,夜里靠在床头等他上药。
那夜烛光摇曳,傅清衍一时兴起,非要执笔为她画一幅小像。
她羞得拉起被子遮挡,他却搂着她的腰,低声哄了半宿。
“窈窈这么好看,我画了也只会私藏在房里,绝不会让别人看了去。”
画成那夜,他亲自将画纸锁入紫檀木秘匣,连钥匙都随身佩戴。
可现在,这幅私密小像不仅被公然临摹,画旁甚至题满了市井污言秽语。
甚至连她在床笫间写的相思家书,也被摘出几句,印在画卷角落。
舒宁窈攥紧画纸,直奔书房。
刚至书房门外,林砚柔柔弱的哭泣声便从半掩的雕花门缝飘了出来。
“侯爷,我真的只是太委屈了……”
“姐姐当众打我耳光,我气不过,才把您赐我的画拿给画坊临摹。”
“我本只想吓吓她,让她也知道被人指指点点的苦楚。”
“结果那黑心书商竟敢私自加印贩卖……”
舒宁窈推门的手僵在半空中。
屋里传来傅清衍极淡的叹息。
“印了便印了,几张市井杂画而已,值得你哭的这么伤心?”
“那画本就是我拿给你解闷的,窈窈性子太烈,不知进退,受些流言教训也好。”
“等她被市井言语磨平了性子,以后就会收敛些,不敢再像从前那样欺负你。”
站在门外的舒宁窈,如遭雷击。
原来不是下人偷窃,不是书商见财起意。
是她爱了五年的丈夫,亲手将她最隐秘的尊严扒得一二净。
丢给另一个女人当消遣,丢到市井受万人践踏。
傅清衍用她的名声,去哄他心上人开心。
舒宁窈收回了按在门上的手。
眼眶涩得发疼,却再流不出一滴眼泪。
她将那张污秽的画纸揉成碎屑,扔进廊下的青石水缸。
她折回西跨院,换上一身粗布暗纹衣裳,带上帏帽,独自从偏门离府。
她要去旧街的裁缝铺,取回送去织补的母亲遗物残衣。
市井喧嚣。
长街两侧,有三三两两的浪荡子弟,手持画卷,对着来往妇人打量嗤笑。
舒宁窈压低帽檐,疾步穿过巷弄。
在裁缝铺取回缝补整齐的残衣包袱,她转身折往码头近道。
刚转入闭市的布行深巷,身前身后便骤然闪出几道黑影。
“哟,这不是镇国侯府那位商女出身的少夫人吗?”
领头的壮汉面带刀疤,手里卷着一本春册,目光下流地打量着她的身段。
另几人嬉皮笑脸堵住退路,搓着双手近。
“听说侯爷在府里专宠妾室,夫人夜里寂寞得很呐。”
“跑这么急什么?”
“不如停下来,陪哥哥们看看这册子里没印完的妙处?”
两名无赖步步近,伸手扯下舒宁窈头上的帏帽。
“刺啦!”
舒宁窈怀里的包袱被一把夺走,衣襟在推搡中扯开一道裂口。
刀疤脸顿时看直了眼。
他舔了舔嘴唇,淫笑着就去抓舒宁窈的衣领。
“当真是这副妖娆模样,就是不知道尝起来,是不是和画里一样风流。”
第十六章舒宁窈看着沈鹤之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微微有些失神。她想起刚嫁入侯府时,也有人拿她的出身羞辱她。那时的傅清衍,也是这样挡在她身前,掀翻了桌子替她出头。可后来,也是那个口口声声说要护她的人,亲手将她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那些曾让她感到温暖的反差,如今只剩下一地荒凉。她收回目光,眼底一片清明。
2026-11-19 19:06:19
第三章西跨院荒废多年,杂草丛生。林砚柔披着昂贵的云狐大氅,站在正院正门前回廊下。她下颌贴着雪白的细纱,整个人娇娇弱弱,神情却傲慢至极。“仔细搜,把夫人的物件全都清理净,一件也别留下。”林砚柔挑着眉梢,指挥着院里的下人进进出出。见舒宁窈站在廊前,林砚柔支开左右,缓步走到她身侧。“舒宁
2026-11-14 13:26:32
第二章舒宁窈心口骤然一紧,猛地站起身。那是母亲留下的最后一罐雪魄膏。当年染坊失火,她为抢救傅清衍抵押的贡绸,被浓烟呛坏心脉。自此落下重疾,每逢阴雨便喘不上气,心肺如灼。配方里的一味罕见灵芝早已绝迹,世间只剩这一罐了。舒宁窈顾不得披衣,扶着门框缓过一口气,便快步往外走。初春风冷,吹得
2026-11-14 12:32:21
第六章舒宁窈极力保持冷静,踉跄后退。可没退几步,后背就撞在布行临街的木栅窗上。巷口路过一名脸熟的粮行脚夫。舒宁窈当机立断,自袖中摸出那枚磨平的旧银顶针,顺着窗格狠狠掷了出去。“拿这个去侯府找傅清衍,让他立刻带兵来救我!”那是傅清衍年轻时留给她的诺言。“出门在外若遇凶险,着人持此物寻
2026-11-14 12:2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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