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框最下面一条,5月18号,晚上8点32分,语音,9秒。
我按了下去。
“……放放,你妈坟上的草长老高了。你啥时候回来一趟。”
我爸的声音。他说话的时候习惯先咳一声,咳完才开口,那句“放放”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有点哑。
我把这条语音听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喉咙里有个很怪的声音,像是谁在门外面哭。
我把手机塞兜里,趿上拖鞋往外走。
米厂巷是一条窄巷子,两边是红砖墙,墙堆着啤酒瓶和废纸箱。巷口有家早点摊,油烟混着碱水面的味道,老板娘正拿大勺往碗里舀黄酒,看见我出来,喊了一声:“放放,起这么早?吃面不?”
我没应她。
我想跑,可两条腿不听使唤,走两步就得扶一下墙。
老板娘在那边喊:“坐嘛,我给你下碗豆腐面,多放点辣子。”
我在她摊子前面的塑料凳上坐下了。
她下了一碗面,端过来,热气糊了我一脸。碱水面,黄豆芽,一勺红油,上面撒着葱花。这股味道我好久没闻过了。久得像上辈子的事,可又近得像昨天。
我拿筷子挑了一口,送进嘴里。
面是硬的,汤是酸的,辣子有点糊。
我嚼了两下,咽不下去。
老板娘在旁边看着:“咋了?不合口?”
“合口。”我说,“太好吃了。”
她笑了:“你这娃,一大早说啥胡话。”
我把碗里的面吃完,连汤都喝了,站起来,从兜里摸出五块钱放在桌上。
“不要钱,”她摆手,“你爸上个月在我这儿放了五十块,说你回来了就来吃,吃完了他再给。”
我站在那儿,手里捏着那五块钱,捏了半天。
“那我走了。”
“哎,你爸昨天还说你呢。”
我停住。
“说我啥?”
“说你打电话回来,说东莞那边活多,今年不回来了。”她拿抹布擦桌子,“你爸听完,嗯了一声,就回去了。我看他走路的样子,跟平时不一样。”
我没问哪里不一样。
我一路小跑,跑出巷子,跑过老棉纺厂的围墙,跑到老街东头。
天刚亮透,街面上还湿着,昨夜洒的水没。一排蓝色的、红色的塑料棚子收着,堆在路边。有人蹲在门口刷牙,有人拎着夜壶往公厕走。空气里是泔水味、煤气味,还有一点江风,汉江就在两百米外。
我看见了那个灯箱。
“国立烧烤”。蓝底白字,字是请隔壁印刷店做的,其中“国”字少了一点,看着像“囗立烧烤”。
灯箱没开。灯箱底下,我爸蹲在那儿,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T恤,肩膀处汗湿了一大片。他面前是那个黑铁皮烤炉,一米二长,炉膛里昨天烧的炭灰还在。他正拿一把钢丝球刷铁篦子,刷得“嚓嚓”响。
他背对着我。
我站在电线杆子旁边,两条腿像被钉在地上,一步也走不动。
我看见他后脖颈上的晒斑,看见他头发里那些白的,看见他蹲着的时候脊背弓起来,把T恤撑出一个驼背的形状。我看见他左手拿钢丝球,小指少了半截——那截是二十多年前在轧花厂里让机器轧掉的,他从来不提,我小时候问过一次,他说“掉了就掉了,问个么斯”。
我爸那年五十二。
他刷了两下,忽然停了,好像是听见了我的拖鞋声,回过头来。
他眯着眼睛看了我一会儿,眉毛皱起来,像是我欠了他钱。
“你个憨货,”他说,“站那儿当电线杆?”
第二章 你个憨货
我爸站起来,把钢丝球往炉子上一扔。
“几点的车回来的?”
我张了张嘴,没想好怎么答。我本没法答。我是从二〇二四年十一月十七号的晚上,直接掉到这儿的。
“我问你几点的车。”他以为我没听见,声音大了些。
“……昨晚。”
“昨晚?”他上下打量我一眼,“昨晚的车到樊城是十一点半,你这时候从米厂巷出来,你在哪儿睡的?”
我脑子转了一下:“三皮那儿。”
“三皮那儿。”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那种“你编,你接着编”的意思,但也没再追问,弯腰把炉子上的灰扫进一个铁皮簸箕里,“回来搞么斯?”
这三个字问得很轻,可我知道这三个字有多重。我在东莞了三年,一年回来一次,每次待三天。上来是过年,初四走的,走的时候他站在巷口,两手在裤兜里,一句话没说。
“辞了。”我说。
簸箕停了一下。
“辞了?”
“嗯。”
“为么斯辞?”
“不想了。”
他把簸箕里的灰倒进垃圾桶,倒得很慢,灰扬起来一点,他也不躲。倒完了,他直起腰,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说:“不想就不。年轻人嘛。”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是朝着街面的,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先住着,”他说,“住着再说。”
我说好。
他又说:“你妈那屋我锁着了,里头都是灰。你住你那间。”
我说好。
“床板底下有凉席,自己拿出来擦擦。”
我说好。
他忽然回过头来:“你就会说好?”
我愣在那儿。
我爸看了我两秒,忽然笑了,笑的时候嘴角往上一扯,眼睛下面挤出两道很深的褶子:“行吧,回来就好。你个憨货。”
这句“你个憨货”他说了二十多年。我小时候打碎了邻居家的玻璃,他说;我中学逃课去江边游泳,他说;我非要读那个专科学校,他说。以前我听着刺耳,觉得他在骂我。现在我站在这儿听着,鼻子发酸,赶紧低下头装作看手机。
我们家在老街后头,一栋两层的自建房,红砖,外墙没抹水泥,缝里长着草。一楼是杂物间和厕所,二楼住人。楼梯很陡,水泥台阶被踩得发亮,扶手是一水管,焊在一铁柱子上。
我那间屋不到十平米,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台老式电脑桌。墙上贴着一张二〇一〇年的海报,上面是个我不记得名字的歌手。窗户朝西,下午的太阳能把屋子晒成烤箱。
我推开门,一股闷味扑出来。
床上的凉席卷在墙角。我把它铺开,席子边上的竹条断了两。我躺下去,席子硌得后背疼。
我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像狗一样的水渍,听着楼下有人在敲铁皮,一下,一下。
我回来了。
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很多圈,转不出一个结果来。我没有想过我为什么回来,也没有想过能待多久。我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八月十六号。
那年的八月十六号是农历七月十四。我听人说过,那天晚上月亮很圆。我爸死在晚上九点四十,在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急诊室。他被人从老街东头抬上救护车的时候,后脑勺的血把担架上的白布浸透了一大片。
我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因为我回来以后,一桌一桌地问过。
老蔡带了几个人,说是“清场”。我爸不让搬摊子。推搡了几下,我爸往后一退,脚后跟磕在马路牙子上,人仰过去,后脑磕在水泥沿上。
一句话就能说完的事,我用了八年才拼齐。
中午的时候,隔壁凉虾摊的老周过来了。
老周五十八,个子不高,肚子大,走路的时候两只胳膊往外张着,像抱着个看不见的坛子。他耳朵背,跟他说话得凑得很近。
“放放回来啦!”他声音大得像在喊街。
“周叔。”
“哎哟,长高了嘛!”他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两下,力气很大,“你爸昨天还说你不回来,我说放放肯定回来,他妈忌嘛!”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妈是二〇〇九年走的,胃癌,从查出来到走不到半年。忌是五月十九。我昨天在东莞……不,我昨天在高速上。我完全忘了这回事。
“昨天你去坟上了?”老周问。
“……去了。”
“去了好,去了好。”老周点头,脸上的肉跟着晃,“你爸昨天一大早就去了,提了一壶酒,在坟上坐了俩钟头,回来眼睛红红的,我说国立你哭啦?他说他眼睛进沙子了。那么大个人,进沙子。”
老周说完自己笑起来,笑完了又咳嗽,咳得脸通红,从裤兜里摸出一烟点上。
我看了一眼我爸——他在炉子那边低头切肉,一刀一刀,切得很稳,好像没听见。
下午四点多,摊子开始出。
我爸搬折叠桌,我搬塑料凳子。他从炉子里掏炭,把昨天烧过的炭垫在底下,上面架新炭。他不用打火机,用一小块固体酒精,点着了塞进炭堆中间,然后拿一把破蒲扇扇。
扇了十几下,炭就红了。
我看着他的手。那双手上有很多疤,手背上的皮肤像晾的牛皮。他拿铁签子串肉,一串五块,肥瘦相间,串得很快,眼睛不看手。
“我来。”我说。
“你会?”
“会。”
“你手笨。”他说完,把手里那把签子往我这边一递,“串紧点,松了一烤就掉。”
我接过签子,坐在他旁边的小马扎上串肉。肉是冻过的,半硬,签子穿过去的时候有阻力。我串得慢,串了十几串,手指头就冻得发麻。
我爸在旁边看了一眼:“你这是绣花。”
“我这是仔细。”
“仔细个屁。”他伸手把我串好的拿过去,抽出一,在手指上掂了掂,“松。你看,这么一甩就掉。”他一甩,肉真的滑下来两块。
我没说话,把那一串拆了重串。
天擦黑的时候,三皮来了。
一辆改装过的电动车,从街面上“唰”地滑过来,车轮上装着蓝色的灯,一闪一闪的。三皮穿一件紧身白T恤,口印着个大字母,头发染成了黄色,脚上一双“AJ”,我一眼就看出来是假的,鞋帮上的走线歪了。
“放哥!”
他把车一支,跳下来,一屁股坐在我对面的塑料凳上,凳子腿“吱”一声。
“你真回来了?我还以为我爸骗我。”
“你爸啥时候骗过你。”
“他天天骗我。”三皮咧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你瘦了啊哥。在东莞那边混得不行?”
“还行。”
“还行是多行?”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一个月多少?”
“五六千。”
“五六千。”他啧了一声,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枕在后脑勺上,“我跟你说,我一个月一万二。看场子,就晚上站那儿,站到两点。有人闹事我喊人,没人闹事我玩手机。”
“挺好啊。”
“那可不。”他得意了两秒,又忽然泄了气,“就是钱不经花。”
我爸把一盘烤好的肉端上来,扔在三皮面前:“吃。”
“谢谢陈叔。”三皮立马坐直了。
我们三个人围着那张一米的折叠桌吃饭。桌上有一盘烤肉、一盘炒花甲、一碟花生米,还有半瓶白酒,是那种十块钱一瓶的散装酒,我爸用一个旧矿泉水瓶子装着,瓶身上用记号笔写着“国立”。
我爸给自己倒了半杯,给三皮倒了半杯,看了我一眼,把瓶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少喝点。”他说。
我倒了小半杯。酒一进口,辣得我眼泪差点出来。
“你妈忌你去了没有?”我爸忽然问。
我拿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去了。”我说。
他“嗯”了一声,夹了一颗花生米,嚼得很响。
“坟上的草除了没有?”
“……除了。”
“除了个屁。”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放,“我今天上午去看过,草还在那儿。你没去。”
三皮低着头猛吃花甲,一声不敢出。
我脸上辣的。
“我去了。”我说,“我早上六点就去了,可能……可能没除净。”
我爸盯着我看了几秒。他眼睛不大,眼皮有点下垂,看人的时候像没睡醒。可我知道他这时候是清醒的。
“行。”他说,“你去了。”
然后他端起杯子,一口把酒喝了,站起来去炉子那边了。
三皮凑过来小声说:“哥,你妈坟上那草,我上礼拜帮陈叔除的。”
我看着他,忽然想笑。
我说:“谢了。”
“客气啥。”他夹了一块肉,“你爸这人,嘴硬。他昨天跟我爸说,说放放要是不回来,他这辈子就不认这个儿子了。”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
老街上的人收摊要到一两点,铁皮棚子拆起来叮叮当当。我躺在床上,听着这些声音,觉得每一声都听得见,每一声都不想漏掉。
两点多,声音没了。
我听见隔壁有咳嗽声。
咳得很闷,一声接一声,中间有个停顿,那个停顿长得让人心里发慌。然后是一声很重的、像从很深的地方提上来的一口气。
我起来,光脚走到阳台。
我爸坐在阳台上的一张小凳子上,穿背心,手里拿着一个玻璃杯,杯子里是白酒。他没开灯,就靠着路灯的光坐着。
他听见我,回头看了一眼。
“睡你的。”
“你咳得厉害。”
“老毛病。抽烟抽的。”
“去医院看看。”
“看么斯看。”他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完,“医院是给有钱人看的。”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爸。”
“嗯。”
1 照我的脸扎一个七月半前的雨下了四天,纸马巷的石板缝里往外冒水。我把最后一张白纸糊上灵屋的窗,直起腰的时候脖子咯的一响。这铺子是我爹留下的,两张长凳,一块门板当案。墙上钉着二十七张竹篾样子,从童男童女、纸马轿子,到九转莲花楼。我爹活着的时候说,这二十七样学全了,饿不死。纸马巷一共三家:我家扎纸,对门瘸五做棺材,巷口老周卖香烛纸钱。三家挨着,谁
2026-11-18 18:51:09
“妈,”我又说了一遍,“这回我把他看住了。”香烧到一半,断了。我伸手把断的那截捡起来,重新进土里。“妈,他这个人你知道,嘴硬。我回来了,他不说好,天天骂我憨货。”“这回我不走了。我在摊子上帮他。他一天抽一包烟,夜里咳得厉害,我劝他去医院,他不去。”我说着说着,声音就变了。“我不知道我来得及来不及。
2026-11-14 14:30:06
对话框最下面一条,5月18号,晚上8点32分,语音,9秒。我按了下去。“……放放,你妈坟上的草长老高了。你啥时候回来一趟。”我爸的声音。他说话的时候习惯先咳一声,咳完才开口,那句“放放”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有点哑。我把这条语音听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喉咙里有个很怪的声音,像是谁在门外面哭。我把手机塞兜
2026-11-14 14:29: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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