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公证处的电话是周五上午打来的。
工作人员姓郑,声音很平,像在念一张体检单。
“沈先生,协议的打印日期是十月二十二号没错。”
“但电子文档的创建时间,是八月十九号。”
“后面附的那份房产赠与文件,也是同一天建的。”
我握着手机,站在事务所的消防通道里。
八月十九号,离车祸还有整整两个月。
那份赠与文件我看过,条款写得很细。
温晚名下那一半房产份额,无偿赠与我本人。
赠与人签字那一栏,同样空着。
郑先生又补了一句。
“文档作者那一栏,登记的是一个律所账号。”
我挂了电话,查了那家律所。
我妈去年九月就开始在那里咨询,前后去了六趟。
前台小姑娘说记得她,每次去都带一盒蛋卷。
也就是说,她不是在我出事以后才动的手。
她为这一天,准备了整整一年。
我那场车祸,只是替她省掉了最难的一步。
那天晚上我回了老宅。
大家都管这里叫老宅,其实是我和温晚婚后买的。
首付里有她第一本绘本的版税,三万二。
我妈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我把公证处的回执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
她扫了一眼,伸手拿过遥控器,把声音调小了。
“你都知道了。”
“我都知道了。”
她没解释,我也没问为什么。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坐了大概一分钟。
“妈,你搬出去住吧。”
她猛地抬头,遥控器掉在了地毯上。
“这房子是我们婚后买的,写的是两个人的名字。”
“妈,你有我一半的孝心,没有我家一半的门。”
她盯着我,嘴唇动了好几下。
我以为她会骂,会哭,会说白养了我三十二年。
她什么都没说,起身回了卧室。
那一夜,她房间的灯一直亮到天亮。
她搬走那天是周日,老陈开车来接。
东西不多,两只行李箱,一个装药的纸盒子。
张姨帮她把箱子拎到门口,眼圈有点红。
我站在客厅里,没有过去帮忙。
她在玄关换好鞋,又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回过头,看着我。
“我不是嫌她穷。”
“我是怕她把你变得不再是我认识的你。”
她扶着门框,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你变了,变了你妈就没了。”
这句话我听懂了。
她这辈子只认一种儿子,先看她脸色的那种。
她怕的从来不是温晚,是一个不再听她话的我。
门关上了,车子发动的声音很快就远了。
以前她每次出门,我都送到车边,替她关车门。
这一次,我没有送。
张姨在身后叹了口气,回厨房收拾去了。
从那天起,碎片来得越来越密。
陆医生在电话里说,这是正常现象。
“锁松到后面,会一串一串地掉,你要有准备。”
我没什么准备,它们也不等我准备。
周一开会,我想起了吵架那晚自己说过的话。
“你画你的小人书,别拿你那点情绪来烦我。”
那时候她手里端着一碗热好的汤,没放下,也没洒。
周三加班,我想起自己有三个月没回家吃过晚饭。
冰箱里每天多一个保鲜盒,贴着日期,一直没人开。
周五下雨,我想起她二十八岁生日那天。
我在成都开会,视频背景是酒店的走廊。
我说了一句“补给你”,然后就挂了。
后来我一直没补。
最后一块碎片落下来,是在事务所楼下的停车场。
雨下得很大,我没带伞,也没往车里躲。
我在雨里站了很久,久到保安过来拍我的肩膀。
周一下午,我去了工作室。
开门的是周野,他刚从杭州回来,行李箱还立在墙边。
他看了我一眼,侧身让开。
“她在里面,你别让她太难受。”
说完他拿起外套下楼了,把屋子留给了我们。
温晚坐在工作台前画稿,没有抬头。
我把一叠纸放在她手边。
“不是离婚协议,你放心。”
她瞥了一眼,手里的笔停住了。
纸是我手写的,写了一整夜,写满了十一页。
有些日期是我自己想起来的,大部分不是。
我在书房柜子底下,找到了她留下的七本速写本。
每一页的右下角,都写着一个日期。
有一页画着一把空椅子,旁边写着:今天他也没回来。
我照着那些日期,一条一条抄进了这份账单里。
“二月十一日,除夕,你被当众数落,我在剥虾。”
“六月三日,你的书卖到八千册,我没回电话。”
“九月二十七日,你生日,我在成都,说了句补给你。”
“冰箱里一共攒过七十六个保鲜盒,我一个没开。”
最后一行,我写得最慢。
“共缺席1092天。”
“现在起,我想用剩下的所有天来还。你可以不收。”
她一页一页往下翻,翻得很慢。
翻到第三页,纸开始发出细细的响声。
我以为是窗缝进来的风,后来才看清,是她的手在抖。
她把最后一页按在桌上,指尖压着那个数字。
“你知不知道最过分的是什么?”
我不敢接话。
“你连忘都忘得这么干净。”
“干净得好像我从来没有重要过。”
话刚说完,眼泪就掉了下来。
没有任何预兆,一颗砸在纸上,把那个数字洇开一块。
认识她这么多年,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哭。
我的手抬起来一半,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她哭得很急,肩膀一抽一抽的,也不去擦。
哭到一半,她突然停住了。
她抬起头,眼睛还湿着,视线落在我的右肩上。
“你右肩是不是有个疤?”
我愣在原地。
“你从来没告诉过我,它是怎么来的。”
那块疤我知道,四厘米左右,颜色已经很浅了。
可我翻遍了脑子里剩下的东西,也找不到它的来历。
它就长在我身上,我却从来没问过它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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