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不出半个字。
接下来几天,林屿特意加固了窗户锁,甚至上了卡扣。
没用。
不管锁扣扣得多死,每到夜里零点,霜崽总有办法打开窗户跑出去。枕头下的东西依旧隔三差五出现,旧铜钱、断裂的木梳,一件件来历不明。
恐惧之外,好奇心压不住地疯长。
他一定要搞清楚,自家猫大半夜出去到底什么勾当。
这天夜里,林屿没有睡觉,裹着厚外套躲在窗帘后面,屏住呼吸。墙上挂钟指针,一格一格挪向零点。
当——
钟摆敲下第一声。
原本趴在床沿闭目养神的霜崽,瞬间清醒。琥珀色的瞳孔缩成细细一条竖缝,耳朵笔直竖起。它没有发出一点声响,轻巧跳上窗台。那道扣死的金属卡扣,不知怎么轻轻“咔哒”一声,自己弹开。
冷风顺着打开的窗户灌进房间。
白影一闪,霜崽翻了出去。
林屿咬咬牙,抓起提前配好的安全绳简易挂钩扣在窗框,深吸一口气,也跟着翻出阳台。六楼往下看让人头晕,他顺着外墙排水管,小心翼翼往下挪,双脚踩到底下老旧单元楼的外沿平台,再跳到地面。
夜色浓稠,城市主道的车流声隔得很远。霜崽白色的身影就在几十米开外,不紧不慢往前走,没有回头,好像早就知道他跟在身后。
林屿压低脚步跟上去。
离开了热闹的居民区,越往前走,街道越发陈旧荒凉。两边是快要拆迁的老巷,墙壁斑驳脱落,路灯大多坏掉,隔很远才有一盏忽明忽暗,灯泡滋滋地电流作响。地上落满枯黄落叶,踩上去沙沙响,巷子里一股湿阴冷的气息,明明是秋夜,冷得像是寒冬腊月。
一路上看不见半个人影。
只有他,和前面那只越走越快的白猫。
穿过三道弯弯曲曲的窄巷,一座荒废许久的老祠堂,突兀出现在巷子尽头。
木门腐朽大半,牌匾断裂半边,地上铺满灰尘落叶,祠堂门口两尊石像面目模糊。
霜崽脚步停下,迈步跨过高高的门槛,走了进去。
林屿心脏砰砰直跳,躲在院墙拐角,探出头往里偷看。
祠堂里面没有电灯。
幽幽淡淡的青灰色微光,不知从何处浮起,照亮整个大殿。
眼前的一幕,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冻住。
空荡荡的祠堂大院里,排着长长的队伍。
那些“人”,大多半透明,身体飘飘荡荡,有的衣衫破烂,有的满身尘土,沉默无声,安安静静顺着队伍缓缓往前挪动。
是亡魂。
几十个亡魂,规规矩矩排队。
队伍的最前方,就是供桌。
他家那只平里只会喵喵叫要罐头的大白猫,正端端正正蹲坐在供桌正中央。一身雪白毛发在幽光下泛着冷调光泽,尾巴稳稳盘住爪子,脊背挺得笔直,气场两米八,再也没有半分家养宠物的憨傻。
是霜崽,也是白爷。
亡魂一个接一个走上前,把手里攥着的执念、旧物,轻轻放到供桌上。有的低声诉说未了心愿,有的默默递上一纸残破诉状。
这哪里是什么废弃祠堂。
这是一间,开在阴与阳夹缝里的——亡魂信访办。
林屿脑子一片空白,僵在院墙角落。
就这时。
原本低头听亡魂诉说的白猫,忽然抬眼。
一双竖瞳,精准看向他躲藏的方向。
“喵。”
一声轻叫,不再是家养猫咪软糯的叫声,带着沉沉的寒意,在空旷祠堂回荡。
被发现了。
所有排队的亡魂,齐刷刷转过半透明的脑袋,空洞的目光全部投向院墙外面的林屿。
白爷抬了抬爪子。
一股无形力量拽住林屿的胳膊,他身不由己,整个人踉跄着被拖进祠堂大殿,扑通一声摔在积灰的青砖地上。
白毛大猫居高临下俯视着他。
幽幽的声音,直接响在林屿脑海里,男声清冷,带着一丝不耐。
“既然看见了,就别想装作没看见。从今起,你,阳间助理,工号001。留下来活。”
林屿整个人懵在原地,还没来得及消化自己猫在阴间上班这件惊天大事。
长长的亡魂队伍末尾。
一阵细碎的红绸飘动声响缓缓传来。
所有人下意识转头望过去。
一位身穿大红色嫁衣的女子,一身绣满凤凰纹样的婚服,红盖头垂落,脚步轻飘飘,顺着队伍慢慢走上来。
她抬手。
指尖捏住盖头边缘,缓缓向上掀开。
露出一张脸。
和林屿,长得一模一样。
她看着他,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笑。
然后,她抬起手,指了指林屿的眉心。
林屿下意识摸上去——
指尖触到一片冰凉。
那里,多了一个印子。
像朱砂画的,又热又烫。
白爷猛地从供桌上站起来,脊背上的毛全炸开了。
“不好。”
它低吼一声,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慌乱。
“她给你下了引魂印。”
“游戏开始了,林屿。”
红嫁衣姑娘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贴在他耳边说的。
“三天后,我来接你回家。”
2 红嫁衣与引魂印
红绸垂落,凤纹嫁衣艳得刺目。
祠堂里那层灰蒙蒙的幽光落在女子脸上,那张脸完完全全复刻了林屿的眉眼、鼻梁,就连下颌线的弧度都分毫不差。唯一不同的是她眼底没有活人的温度,瞳色浅淡如蒙了一层薄雾。
死寂。
排着长队的亡魂纷纷往后缩了缩,半透明的身子微微颤抖,不敢再发出半点声响。供桌上的白爷浑身白毛竖起,喉咙深处滚出低沉的呼噜声,那不是撒娇,是野兽遇敌时的警告。
林屿摔在冰冷青砖上,手脚发麻,大脑几乎宕机。
他看着那张和自己别无二致的脸,喉咙发紧,哑出声:“你……是谁?”
红衣女子没有回答,轻飘飘越过排队的亡魂,一步步走向供桌前,红嫁衣的裙摆扫过地面灰尘,不留半点脚印。空气里漫开一股旧胭脂混着腐朽木头的味道。
“白爷,三百年不见,你还在守着这个破烂信访办。”
她的声音雌雄莫辨,轻飘飘回荡在祠堂大殿。
白爷从供桌上纵身跃下,雪白的身子挡在林屿身前,琥珀色竖瞳死死盯住对方,脑海里的男声冷得像冰:“此事与他无关,不要动活人。”
“无关?”红衣女子浅浅笑了,嘴角扬起一抹悲凉的弧度,“他欠我的,怎么会无关。”
话音落下,她抬手,纤细的指尖直直朝着林屿眉心点来。
林屿想躲,可身体像被无形的枷锁钉在地上,分毫动弹不得。指尖还没有碰到皮肤,一股刺骨的寒意就顺着额头钻进去,顺着血脉流遍四肢百骸,仿佛有无数冰针在扎骨头。
“唔!”
林屿闷哼一声,额头传来灼烧般的疼,像是滚烫的烙铁按在皮肉上。他下意识抬手捂住眉心,指尖下能摸到一块微微凸起的印记。
引魂印。
淡红色的纹路,隐没在皮肤之下,肉眼看并不明显,可只有林屿自己清楚,那股寒意从此扎在了骨头里。
“印记我已经打上。”红衣女子垂下手,目光落在林屿脸上,“游戏,现在才刚刚开始。记住,三天。三天之后,我会来带走你。”
一瞬间,无数破碎画面猛地砸进林屿脑海。
烽烟弥漫的古旧祠堂,大雪漫天纷飞。
一只通体雪白的猫浑身浴血,皮毛被暗红色浸透,挡在一个古装少年身前,拼死嘶吼。少年满身伤痕,却依旧伸手将白猫护在身后,对面火光冲天,无数阴兵黑影层层围拢。
画面一闪而逝。
林屿脑袋剧痛,眼前阵阵发黑,踉跄着差点栽倒在地。
那是……前世?
“三百年前你为护它身死,立下过誓约。”红衣女子的目光掠过白爷,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执念,“我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白爷脊背绷得笔直,却没有上前阻拦,耳尖的灰毛黯淡下去,竟带上了几分无力。
林屿喘着粗气,捂着突突作痛的额头,脑子乱成一团麻。社畜、房租、加班、铲屎喂罐头,那些属于现代生活的琐事,和三百年前的血光交织在一起。
他只是一个普通打工人,每天挤地铁赶KPI,怎么就突然背上了三百年的旧债?
“你要带他去哪。”白爷的声音带着压抑。
“该回他该去的地方。”红衣嫁衣女子不再多言,长袖一挥,漫天红绸如同水散开,她的身影慢慢变得透明,“三天为期,林屿,别想着逃,引魂印在,你无处可逃。”
红影消散,祠堂里又恢复原本那片青灰微光。
长长的亡魂队伍安安静静,个个噤若寒蝉,方才那股压迫感缓缓褪去。
林屿瘫坐在地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又摸向眉心,那股冰凉还在隐隐跳动。
“刚刚……那到底是什么人?三百年前又是怎么回事?”林屿看向挡在身前的大白猫。
白爷转过身,那股慑人的气场稍稍收敛,却依旧没有变回家里那只只会饭的傻猫。它甩了甩尾巴,跳回供桌之上,淡淡声音再一次响在林屿脑海。
“先活。”
“???”林屿愣住,“都要死人了,你跟我说先活?”
“亡魂执念积压太久,若是不处理,执念外泄,会扰了阳间的活人。”白爷瞥他一眼,“你是阳间助理,工号001,上岗第一天,总不能旷工。”
林屿欲哭无泪。
合着他莫名其妙被抓来打阴间的白工,头上还挂着三天的死亡倒计时。
没有工资,没有社保,随时还有被红衣女子抓走的风险。
祠堂的角落摆着一张落满灰尘的旧木案,上面堆着厚厚一摞泛黄簿册,还有毛笔、黄纸、墨块。白爷抬爪子指了指木案。
“坐那边,登记亡魂诉求。听不懂的,我给你翻译。”
林屿万般无奈,只能撑着地面爬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坐到木案后面。
第一个走上前来的,是头发花白佝偻着身子的老,魂魄半透明,穿着几十年前的蓝布斜襟褂子,正是陈秀兰。
她颤巍巍递过来一张薄薄的纸,魂魄不停飘忽,声音苍老又微弱。
“小伙子,求你帮帮我孙女……她总熬夜,天天凌晨两三点还在看电脑,饭也不好好吃,我在这边看着,心里放不下啊。我托梦托了好几回,她一次都梦不到。”
林屿握着毛笔,笔尖悬在黄纸上方,有点手足无措。他转头看向供桌上的白爷:“托梦这种事,阴司不能直接办吗?”
白爷懒洋洋舔了下爪子,语气满是嫌弃:“案子堆成山,上面判官那边积压半个月,人手不够,流程卡着,轮不到普通亡魂。”
林屿心里咯噔一下,低头,认认真真把老的诉求一笔一划登记在册。
送走陈秀兰,下一个魂跌跌撞撞冲了上来。
男人的魂体扭曲不堪,周身缠绕着黑乎乎的雾气,肢体不断扭曲变形,浑身酒气仿佛隔着魂魄都能闻到,眼神狂暴,满是戾气。
“我不甘心!凭什么我死了!我还没活够!凭什么别人还好好活着!”
他嘶吼着就要扑向木案,黑气翻涌,连周围的亡魂都慌忙后退躲避。
白爷眼神骤然变冷,抬起右爪,一道淡淡的白光一闪而过。
啪!
无形的力量直接把酒驾男的魂魄狠狠拍飞,重重撞在祠堂墙壁上。黑色孽债雾气滋滋消融大半。
“造生孽,害人殒命,还敢在此喧哗。”白爷声音冰冷,“孽债区,等候审判,不得申诉。”
那男人惨叫一声,魂魄被一股黑雾拖拽,直接消失在祠堂侧边一道黑漆漆的门洞之内。
林屿手里毛笔“啪嗒”掉在桌面上,心脏狂跳。
原来这里还有阴间黑名单。
一边是放不下孙女的慈祥老人,一边是满身罪孽的亡命之魂。人间的善恶生死,全都浓缩在了这间破旧祠堂的信访办里。
一整夜,林屿埋头登记卷宗,笔尖几乎没有停下。
眉心的引魂印时不时泛起一阵阵寒意,提醒他那三天期限不是幻觉。
等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淡淡晨光穿透祠堂腐朽的木窗缝隙,排队的亡魂才渐渐消散。
偌大祠堂终于安静下来。
厚厚一叠登记好的诉求卷宗堆在木案上。
林屿累得头昏脑胀,揉着发胀的太阳,再次伸手按住眉心:“白爷,现在可以说实话了吧,那个红嫁衣女人,到底是谁?我的死期为什么只剩三天?”
白爷从供桌上跳落,一步步走到那堆阴司簿册旁边,爪子扒开最底下一卷厚重的旧册子。
泛黄的册页缓缓翻开,上面用漆黑墨字清清楚楚写着两个字——林屿。
后面一行小字,触目惊心:阳寿尽,三后。
3 三百年前的旧债
泛黄册页上那行墨字,像冰针扎进林屿眼底。
阳寿尽,三后。
墨迹发黑,隐隐往外渗寒气。林屿伸手想碰,指尖刚挨上去就被弹开,骨头缝里窜起一阵麻意。
“这不是真的。”他嗓音发,往后退了半步,“我体检一切正常,没病没灾,凭什么阴司一本破册子就判我三天后死?”
白爷蹲在簿册旁边,雪白毛发在天光下显得黯淡,
问不出半个字。接下来几天,林屿特意加固了窗户锁,甚至上了卡扣。没用。不管锁扣扣得多死,每到夜里零点,霜崽总有办法打开窗户跑出去。枕头下的东西依旧隔三差五出现,旧铜钱、断裂的木梳,一件件来历不明。恐惧之外,好奇心压不住地疯长。他一定要搞清楚,自家猫大半夜出去到底什么勾当。这天夜里,林屿没有睡觉,裹着
2026-11-14 15:4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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