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周二下午,我在陶艺店门口站了很久。
温晚晚上七点有课,我来早了四个小时。
店里在修水管,一个师傅蹲在洗手池底下拧扳手。
扳手磕在铁管上,当的一声。
我听见那一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
先冒出来的是一块泡了水的地板。
然后是我家玄关,深胡桃色的门大开着。
一个女孩蹲在鞋柜旁边,袖子挽到手肘。
她正跟一截往外喷水的水管较劲。
她是楼下的住户,天花板被我家的水泡了,上来敲门。
我那天在赶图,开门时手里还拿着比例尺。
她看了一眼哗哗冒水的阀门,只说了一句“你让开”。
然后自己蹲下去拧,拧了二十分钟。
修好以后,她坐在湿地板上,脸上蹭了一道黑。
“修好了,但我得把这事画进绘本里。”
“女主角就得会修水管。”
我记得自己当时笑出了声。
也记得她起身时,手镯碰在铁管上,响了一下。
画面到这里,本来应该是甜的。
可后面涌进来的东西,没有一样是甜的。
结婚第一年除夕,我妈当着一桌亲戚的面开口。
她说温晚小门小户,会修水管有什么用。
我在旁边剥虾,过了很久才说话。
说的是:“妈,先吃饭吧。”
温晚第一本绘本卖了八千册,打电话告诉我。
我在开会,说晚上再聊,晚上我忘了。
她搬去书房睡的第一个晚上,我在门口站了五分钟。
想敲门,最后回了卧室。
每一次站到她那边,我都慢了半拍。
每一次站到我妈那边,我都快得不用想。
原来这道锁打开,先放出来的是账。
七点半,温晚从店里出来,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
我把那段碎片原原本本讲给她听。
水管,比例尺,她脸上那道黑。
还有除夕那盘虾,那通没回的电话。
她听完,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记性不错。”
“可惜太晚了。”
她说完,从我旁边走了过去。
◇
我是温晚。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着。
凌晨两点,我去翻阳台上的工具箱。
那把扳手还在,手柄上的胶皮掉了一块。
是我当年上楼时带上去的,后来一直没拿回来。
搬家那天,我从他家玄关的抽屉里找了出来。
我坐在阳台上,把扳手放在膝盖上,坐到天亮。
◇
第二天,我去医院康复科做系统评估。
陆医生看完片子,又让我做了两套量表。
他把报告翻过来扣在桌上,看着我。
“碎片的恢复顺序,不由你控制。”
“情绪越重的记忆,往往越早冒头。”
“你可能会先想起所有伤害她的时刻,最后才想起你们的好。”
他停了停,又问了一句。
“你确定要继续?”
诊室里很安静,空调出风口在嗡嗡响。
“我以前花了三年把她弄丢。”
“现在花多久都行。”
陆医生没再说什么,在报告上签了字。
出医院时,大学同学老许打来电话。
“聿川,你跟温晚到底怎么回事?”
“你妈在群里说,温晚趁你失忆缠着你不放。”
我把车停在路边,半天没有发动。
◇
我是温晚。
阿禾晚上过来,没换鞋,直接坐在我书桌边。
“你婆婆那些话,我手上有录音。”
“我不放给你听,太脏,听了耳朵疼。”
她把手机推到我面前,是一张截图。
沈家亲戚群,三百多人,我妈那句话后面跟了一串点赞。
“那女人图什么,大家心里有数。”
阿禾等我开口,我一个字都没说。
她骂了一句,自己去厨房烧水了。
我把截图关掉,打开了画板。
《爸爸的咖啡杯》最后一页,男人推门进来。
门边挂着一把黑伞,伞柄缠着白色防滑带。
我把这一页整个删掉,从头画。
同一扇门,同一个男人。
这次他站在门外,门是关着的。
挂钩上什么也没有。
凌晨一点,我把新稿发给出版社的编辑小林。
她秒回了一条消息。
“温老师,结局确定要改吗?”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回了两个字。
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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