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一月十八号,下午五点四十八分。
云栖三楼的宴会厅里坐满了三百位宾客。
秦家的亲戚占了前面十二桌,秦父坐在主桌正中。
花艺是我找了七年的老搭档做的,用了两千四百枝白玫瑰。
灯光组提前一天进场,调了整整九个小时。
这是我做过最贵的一场婚礼,也是最干净的一场。
每一个环节,都是我亲手写进流程表里的。
六点整,宴会厅的大门打开。
周慕言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定制西装,走上红毯。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音乐的节拍上。
走到台中央,他朝我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站在侧台的阴影里,手里拿着对讲机。
司仪是老纪请来的老葛,在这行干了二十二年。
“下面,请两位新人交换信物。”
按照流程,这时候大屏幕会放新人成长视频。
屏幕亮了。
画面上是一座民政局的大门,牌子上写着另一座城市的名字。
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挽着一个女人,走上台阶。
那个女人是年轻十岁的表姐。
画面一切,换了一座城市,换了一个女人。
男主角还是同一张脸。
一共十一段,最后一段是秦霜的订婚宴。
那是老纪三个月前亲手拍的。
前面十段,有的是老纪这些年跟拍时无意中录到的同框画面。
有的是阮秋从婚介所旧硬盘里翻出来的登记留影。
宴会厅里先是安静,然后像炸开了一样。
有人站起来,有人举着手机往前挤。
周慕言冲到司仪台边,一把抢过话筒。
“设备故障,大家稍等,马上处理。”
老葛没跟他抢,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了备用话筒。
“各位来宾,婚礼继续,下面请主婚人致辞。”
我走上台的时候,周慕言转过头盯着我。
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我没看他,打开了手里的蓝色文件夹。
“我是本场婚礼的策划师,沈知夏。”
“这是一份婚礼流程确认书。”
“本场婚礼,新郎提供身份信息虚假。”
“按合同第十四条,婚礼作废。”
台下有人骂了一声,被旁边的人按住了。
我翻到第二页,开始念名字。
林晚棠,十年前,十二万。
何灵,三十四万,其中十一万是被他逼着挪的公款。
唐芙,卖掉父母留下的老房子,八十六万。
宋佳,二十三万,转账时她才二十四岁。
许曼、陈小禾、赵静、方瑜、孟婉,我一个一个念下去。
每念一个名字,我就把对应的那页举起来。
那是转账记录的原始凭证,备注栏里写的是“借款”。
后来交到警方手里的版本,备注被改成了“自愿赠与”。
就因为这四个字,十年里每一次报案,都被定成了经济纠纷。
原始凭证上,有周慕言本人的签字。
这些签字的复印件,是表姐从云栖十九楼一张张拼出来的。
婚介所在十九楼租了三年办公室。
表姐在那层楼推了三年布草车,倒了三年碎纸篓。
被碎纸机切过的纸,她带回出租屋,用胶带一条一条粘好。
阮秋交出了婚介所的内部操作流程。
怎么筛人,怎么做假证,怎么改备注,一共四十七页。
念到秦霜的名字时,我停了一下。
“秦霜,婚前装修款,一百二十万。”
最后一个名字,是我自己。
“沈知夏,结婚七年,共同存款被转出九十一万。”
“我丈夫叫程屹,就站在这里。”
我把我们的结婚证举了起来,照片上是他的脸。
主桌那边传来一声闷响,秦父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
他掏出手机,当着三百个人的面拨了110。
秦霜站在台侧,穿着婚纱,一滴眼泪都没掉。
警察二十分钟后到的,这一次没有人说是经济纠纷。
十一个受害人,十一份证据,每一份都能对上日期和签字。
周慕言没有喊冤,也没有挣扎。
他走出宴会厅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委屈,也没有冷。
七年了,他第一次像个人一样看我。
半年后,他的案子一审判了。
十三年。
秦霜退了婚,接手了家里两家门店,脾气还是那么冲。
唐芙要回了四十多万卖房款,报了法律专业的成人自考。
何灵回了老家,主动去公司补了账,对方没有起诉她。
表姐开了一家家政公司,招的全是四十岁以上的女人。
我的工作室换了块新招牌,是吴老板帮我刻的。
那天收工,表姐帮我把最后一箱花材搬进仓库。
“下一场婚礼,还接吗?”
“接,但以后我接的每一场,都要先替新娘查一查新郎。”
她笑了,说我这毛病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晚上九点,我准备锁门。
门被敲响了。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婚纱盒。
她的眼睛是红的,显然一路哭着过来。
“沈老师,我的婚礼在明天。”
“我的未婚夫,你肯定认识。”
我看了一眼表姐,她已经去烧水了。
我把门口的牌子翻回营业中,侧身让她进了门。
“坐吧,从他第一次给你发消息说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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