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温晚没让我等太久。
她把那叠账单折好,压在笔筒底下,抹了把脸。
“三年前,我刚搬进你家的那个冬天。”
“有天半夜我胃疼,你下楼去给我拿药。”
“玄关的伞架是我新挪过的位置,你不习惯。”
“你一脚踢上去,伞架的铁角划开了你的肩膀。”
“缝了四针,就是你现在那个疤。”
我听着,右肩那块皮肤一阵一阵地发紧。
“那天你在发烧,吃了药迷迷糊糊的。”
“第二天你什么都不记得,说是在工地上蹭的。”
“我就没纠正你。”
她看着我,鼻音还很重。
“我在急诊守了你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我用眉笔在你额头上写了一行字。”
“以后伞我来收。”
“你醒了照镜子,说了句幼稚,就洗掉了。”
“过了一个礼拜,你嫌我放得不顺手,又挪回了原位。”
我站在原地,很久没说出一句话。
那个伞架现在还在老宅玄关,靠着门的左边。
我每天进门出门都从它旁边经过,从没多看过一眼。
“所以这个家,一直是你在替我记得所有事。”
她没回答,低下头,把笔帽盖上了。
月底复查,陆医生看完最新的片子,把笔夹回口袋。
“恢复得比我预计的要好。”
“但车祸那天之后的一部分片段,你可能永远都缺着。”
他说得很直接,像在交代一项工程的遗留问题。
“没关系,我能接受。”
“以前我总想着要全部想起来,一块都不能少。”
“现在觉得,想不起来的那些,她都替我记着。”
陆医生笑了笑,在病历最后一行写了几个字。
建议停止干预,定期随访即可。
“以后不用常来了,有空带她来喝杯茶。”
那个周末,我把玄关的伞架挪到了门的右边。
那是温晚当年放的位置,离鞋柜一臂远。
我挪完,进出试了好几次。
确实顺手,伸手就能够到,比原来顺手得多。
三年前我嫌的那个不顺手,大概只是我不想改。
周三,阿禾来了,怀里抱着一只扁扁的纸箱。
“温晚让我送来的,结局页的原稿。”
“出版社扫描完了,她说你要是想要,就留着。”
我把画拿出来,送去楼下的装裱店。
两天后取回来,挂在玄关正对着大门的墙上。
画里是同一扇门,同一个男人。
门是关着的,挂钩上什么也没有。
阿禾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看了半天。
“你天天进门就看这张,不嫌扎心?”
“门关着就关着吧。”
“我人已经站在门外了,我不走。”
阿禾翻了个白眼,转身去换鞋。
她顺手往门边一摸,正好摸到了伞架。
她愣了一下,回头看我,最后什么也没说。
她从伞架上抽了把伞,拉开门走了。
◇
我是温晚。
十二月,《爸爸的咖啡杯》拿了年度绘本奖。
颁奖礼在美术馆报告厅,就是之前撤我展的那一家。
上台前,周野替我理了理衣领。
“别紧张,就当是下楼取个快递。”
主持人把话筒递过来,问这本书讲的是什么。
我握着话筒,往台下看了一眼。
“讲一个总忘记回家的人。”
台下第一排,沈聿川坐在那里。
他手里举着两杯咖啡,一杯全糖,一杯半糖。
全糖是我二十五岁时爱喝的,半糖是后来改的。
他大概分不清自己记起的是哪一年的我,干脆都买了。
周野坐在他旁边的位置,冲我比了个大拇指。
散场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
我走出会场,台阶底下站着一个人。
他撑着一把黑伞,伞柄上缠着白色的防滑带。
伞面整个朝我这一边倾过来。
他自己的半个肩膀淋在雨里,是右边那个。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被淋湿的肩膀,看了很久。
雨水顺着他的袖口往下滴,他也不动,就那么等着。
我走下台阶,站到了伞下。
“往你那边挪一点,你肩膀湿了。”
“湿就湿吧,我等这一下,等了两年。”
他把伞又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在伞下一起往前走。
◇
新版付印那天,编辑小林把扉页校样发了过来。
原来那一行写的是:给我的丈夫,等你想起来。
我把光标停在后半句上,删掉,重新打了四个字。
给我的丈夫,欢迎回家。
确认发出以后,我合上电脑,去玄关换鞋。
外面又在下雨,我往门右边伸手一摸。
伞就在那里,在我当年放它的位置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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