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门关上以后,我在餐桌边坐了很久。
那杯泡着碎纸的牛奶,一直放到天亮。
他最后那句话,我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
姐妹会里的每一张脸,我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唐芙不可能,她现在提起他还会发抖。
阮秋胆子小,可她给的每份材料都对得上。
秦霜今晚哭成那样,谁也演不出来。
真正让我睡不着的,是钓鱼那晚的房间号。
那天定酒店,我给每个人报的房号都不一样。
这是我做婚礼养出来的毛病。
新娘的伴娘名单,我向来分三个版本发出去。
谁把消息漏给了婆家,一查就知道。
周慕言带着老母亲上的是二楼。
二楼那个房号,我只告诉过一个人。
早上七点,我给表姐发了条消息。
“今晚八点,工作室,所有人都来。”
晚上七点五十,人陆陆续续到齐了。
何灵还是坐在最靠门的位置,围巾没摘。
她每次开会都来得最早,从不主动开口。
我没绕弯子,把十张便签纸贴在白板上。
每张纸上写着一个名字,一个房号。
贴到最后一张,屋里没有人说话了。
秦霜第一个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很响的一声。
“何灵,你给我解释。”
何灵没解释,她把围巾慢慢解了下来。
然后她从椅子上滑下去,跪在了地板上。
“我不是想害你们,我是怕。”
“他手里有我全家的住址。”
她是第二个,比唐芙还早两年。
那年她二十六岁,在一家外贸公司做出纳。
周慕言跟她谈了八个月,说要在老家盖房结婚。
她前后给了他三十四万。
其中有十一万,是她从公司账上挪的。
“我想着等他还回来,我就把账补上。”
可他没还,他拿着那张挪款的凭证来找她。
他说只要她听话,这件事永远没人知道。
他还把她爸妈的住址,她弟弟的学校,一条条念给她听。
从那以后,她替他盯了五年婚恋网站。
哪个女人刚离婚,哪个女人手里有房,她都记下来。
唐芙的资料,就是她筛出去的。
唐芙捂着嘴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花架。
一盆没修完的白绣球掉下来,碎了一地。
秦霜冲过去要拽何灵的领子,被老纪拦住了。
“霜霜,你先让她说完。”
阮秋缩在角落里,脸白得像纸,一直在抠手指。
我看着地上的何灵,没说话。
做了十年婚礼,我见过太多跪着哭的人。
真心悔过的和演出来的,膝盖的力道不一样。
她是真的撑不住了。
表姐走过去,弯腰把何灵扶了起来。
她的手很粗,指节上还有洗涤剂泡出来的裂口。
“我们十个,一个一个被他吃掉。”
“就是因为每个人都独自害怕。”
表姐数的是前面那十个,被他吃干净的那十个。
我是第十一个,他还没来得及咽下去。
屋里很久没有人出声。
唐芙蹲下去,一片一片捡绣球的碎花瓣。
秦霜背过身,对着窗户站了好一会儿。
最后是我打破了沉默。
“何灵不走,她还得接着当他的眼线。”
秦霜猛地回头,眼睛还是红的。
“你疯了?”
“没疯,他现在最信的人就是她。”
我让何灵给周慕言发消息,内容我一个字一个字定。
姐妹会散了,那几个女人拿了钱,都回老家了。
沈知夏一个人闹不起来,她在找下家接手工作室。
何灵握手机的手一直在抖,发送键按了三次才按下去。
十分钟后,对面回了两个字。
“很好。”
周慕言会信的,因为他现在顾不上我们。
他这十年骗来的钱,都要在一场婚礼上洗干净。
新娘是秦霜,秦家做建材起家,在本市有四家门店。
娶进秦家,他就再也不用换名字了。
第二天,秦霜给他打了个电话。
她说照片的事她不追究了,请柬她爸已经发出去两百份。
她丢不起这个人,婚必须照结。
周慕言在电话里沉默了半分钟,说了句好。
挂电话前,他提了一个要求。
婚礼策划,不换人,还是沈知夏。
当天晚上,他回了一趟家,站在玄关没进门。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
“你不敢在我的婚礼上掀桌。”
“掀了,你十年的行业名声一起埋。”
他说得没错,在我们这行,婚礼砸了就是策划师砸了。
往后再没有一家酒店敢跟我签单。
他这是在羞辱我,也是在跟我赌。
我把合同从包里拿出来,当着他的面签了字。
“我策划过一百二十六场婚礼,没有一场失手。”
“这一场,会是我最完美的作品。”
他看了我很久,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婚礼定在云栖酒店三楼的宴会厅,一月十八号。
表姐在云栖推了三年布草车,那栋楼她闭着眼都能走。
请柬是在城东一家老印刷厂印的。
老板姓吴,跟我合作了八年,从没多问过一句话。
第一批请柬出机的时候,油墨味还很冲。
大红的底,烫金的字,新郎周慕言,新娘秦霜。
吴老板把宾客名单的打印稿递给我核对。
我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还空着三行。
我从包里拿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
姓名一栏,我写下:程屹之妻,沈知夏。
关系一栏,我停了几秒,一笔一画地写。
“新娘一方,主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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