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出话里的刺。
柳姨私下说:「冯寡妇背后是县里老绣庄。你这活一出来,她的都市生意就不好做了。她这是敲打你。」
「我不抢谁。」我说,「人家找我绣,我就绣。料子走供销社,工钱走组里账,明明白白。」
「明白归明白,」柳姨叹,「县里的水,深。」
我夜里翻针谱,翻到外婆夹的一页旧账——是她早年间接活的记录,末尾写:「手艺是饭碗,也是祸。立身靠手,不靠嘴。」
我把这话抄在册子扉页。
第二天,冯寡妇的人又来,这回不带刺了,说冯掌柜想定十方双面帐沿,价钱翻倍,条件是「别再接散活,独家给她绣庄」。
我回了一句:「散活是街坊的喜事,我不挑。冯掌柜的活,按样接,排队。」
来人走了,脸色不好看。
柳姨替我捏把汗:「你不怕她使绊?」
「怕。」我老实说,「可外婆教过,针要直,腰也得直。」
话是这么说。
可我真没料到,冯寡妇使的绊,会落在周屿身上。
5 木匠周屿
周屿是退伍回来的。
原先在部队当木工,修营房、打桌椅,回来在县木器社学手艺。人话少,左眉上一道浅疤,说是训练时落的。二十三,比我大四岁。
头回见他,是在缝纫组后院。
我那本针谱和顶针,原先卷在帕子里,揣怀里。可活多了,针线、绣样、顶针、针谱,一堆零碎,总怕丢。我想打个匣子,分格装。
木器社的活计排得满,我去了两回没排上。第三回,周屿在门口劈料,抬头看我:「你要打啥?」
我把要求说了:巴掌大一只匣,要分三层,一层装针谱,一层装顶针和散针,一层装各色绣线的小卷。
他听完,眉头微皱:「你这分格,比装首饰还细。」
「绣娘的物件,比首饰金贵。」
他没再啰嗦,拿炭笔在木板上画了草样,问我:「樟木行不?防虫。你这针谱,得防。」
「行。」
他报了价,走队办副业账,工分抵。我点了头。
过了五天,匣子打好了。
我打开一看,三层,格是格,抽拉顺手,盖里还嵌了块软布,正好垫针谱。樟木味淡淡的,闻着安心。
「你手艺,行。」我难得夸了一句。
他嘴角动了一下,算笑:「你要求多,我不敢不行。」
斗嘴从此开始。
我嫌他某道榫头略宽,他说我绣花眼比卡尺还刁;我说他刨面不如我劈线齐,他说我顶针戴反了手。
有回我绣线缠成一团,红绿蓝搅作一处,解了半晌解不开。他路过,瞥一眼,拿过线团,指尖挑着,三绕两绕,竟理顺了。「你绣得了双面,解不了一团线?」他笑。我夺回来:「你打得了匣子,分不清牡丹和芍药!」他正去翻我针谱,指着一页:「这朵,是芍药。」我凑近看,俩花挨在一页,还真让他认出来了。那回,我头一回见他笑出声——不是嘴角动一下,是眼里也带了笑。
可有些事,不说也懂。
有回我绣到半夜,针谱摊在桌上,他来送修好的绷架腿,看我中指顶针压出的印子,没笑,只说:「歇会儿,手要紧。」
又把那绷架腿装好,拧紧,走了。
我盯着那道拧紧的榫,忽然觉得,这人像外婆说的「实在手」——话少,活真。
清水,清得像后院那口井。
可冯寡妇的绊,真就落到了他身上。
木器社有人放风,说周屿给私人打匣子,「走资本主义路」。社里查他,扣了他半月工分。
我去找他。
他正蹲在社后头磨刨子,见我,把刨子往布上一搁:「你别管。」
「因我起的,我得管。」
「你绣你的。」他抬头,眉上那道疤在头下泛白,「一个匣子,翻不起浪。他们要查,查得清。」
我站了会儿,把那只樟木匣往怀里拢了拢。
「周屿。」
「嗯。」
「匣子,我装了针谱。也装了底气。」
他嗯了一声,低头接着磨刨子。
刨花一卷一卷落下来,像我拆了又绣的线。
可我没想到,冯寡妇下一招,会更狠。
6 一针两面的擂
秋深,县里办「社员巧手展」。
供销社牵头,各公社、各队办副业都出样。缝纫组的样品,柳姨报了我的双面绣——三面绣屏,并蒂莲、桂子、喜鹊,正反同形。
冯寡妇的锦云阁,也报了样。
展前一天,我那三面绣屏,少了一面。
不知谁在夜里翻了缝纫组的后窗,把桂子那面顺走了。柳姨急得嘴起泡:「这是要咱们空着台子去丢人!」
我翻针谱,翻到外婆画过的一页——「应急替样:单面见功,亦可镇场」。可那是退路。
我想起周屿那句话:手要紧。
连夜,我重绷一块绸,不绣桂子,改绣「猫戏菊」——外婆针谱里我最熟的一式。一针两面,从掌灯绣到鸡叫,指尖让顶针顶出一道红印,终
我听出话里的刺。柳姨私下说:「冯寡妇背后是县里老绣庄。你这活一出来,她的都市生意就不好做了。她这是敲打你。」「我不抢谁。」我说,「人家找我绣,我就绣。料子走供销社,工钱走组里账,明明白白。」「明白归明白,」柳姨叹,「县里的水,深。」我夜里翻针谱,翻到外婆夹的一页旧账——是她早年间接活的记录,末尾写:「手艺是饭碗,也是祸。立身靠手
2026-11-14 16:3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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