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我死后的第十年,棠月也走到了生命尽头。
这十年里,她没有再住月池。
她把那里改成了战魂阁。
族中所有被夺走功劳、被抹去姓名的普通狐妖,都能将名字刻进去。
战册阁的七百级月阶旁,也多了一条平缓的小路。
棠月说,若我还活着,一定懒得爬台阶。
后来许多受伤的老兵也走那条路。
他们将它叫作眠路。
这个名字听起来很适合睡觉。
晏辞辞去少主之位后,一直守着无妄渊。
每逢有人坠落,他都会第一个跳下去。
有人问他,为何不设一道结界。
他说:
“她坠下去时,也有人在下面等。”
“可等着被救,和没有被推下去,从来不是一回事。”
玄烬则回了北荒。
狼族解开血咒后,他将王位交给弟弟,独自住进雪谷。
每年春日,他都会送来一只新的狼毛垫子。
云萝把垫子堆在我墓前。
一年一只。
整整十只。
她抱怨墓前快放不下了。
玄烬便坐下来,把旧垫子一只只烧掉。
火光映着他的脸。
他已不再说让我回来。
只在离开前轻声问:
“阿眠,今年睡得好吗?”
我一直坐在月桂树上看他们。
魂魄没有消散,也没有入轮回。
大祭司说,神心曾经离体太久,我的残魂被困在银月境中。
想要离开,必须等所有执念消尽。
我想了很多年,也没想出自己的执念是什么。
我不恨晏辞。
恨一个人要时时惦记他的过错,太累。
我也不恨玄烬。
重新翻那些温情是真是假,同样麻烦。
至于棠月,我看着她一点点衰弱,心里也没有快意。
她终于将欠我的都还回来。
可我已经懒得收了。
棠月临终那日,让人把床搬到我的墓前。
她躺在厚厚的狼毛垫子上,抬头望着月桂树。
“姐姐。”
“我小时候总抢你的东西。”
“因为无论拿走什么,你最后都会让给我。”
她停了一会儿,声音越来越轻。
“我便以为,你永远不会生气。”
“也永远不会离开。”
风吹过树梢。
一片月桂叶落在她手心。
棠月笑了。
“下辈子,你别再做我姐姐了。”
“也别让着我。”
她闭上眼后,魂魄化作一点月光。
那点光在树下停了很久,最终没有等到我现身,独自飞向轮回。
晏辞和玄烬站在不远处。
他们都老了许多。
妖族原本不会轻易衰老。
可这十年,他们像是将几百年的光阴都熬完了。
晏辞将那截红绳埋进土里。
玄烬放下最后一只狼毛垫子。
两人谁也没有争。
临走前,晏辞回头看向月桂树。
“阿眠。”
“这一回,你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玄烬也轻声道:
“不必告诉我们。”
“也不必回来。”
困住我的那根线忽然断了。
原来我的执念并非等一句道歉。
我只是一直在等,他们把选择还给我。
银月境在脚下渐渐远去。
我可以去人间,去北荒,也可以投胎做一只最普通的小狐狸。
可这些都要赶路,要认识新人,还要重新长大。
想想便累。
我在月光里翻了个身,九条尾巴舒展开来。
这一次,没有人催我晨祭。
没有人要我让出什么。
也没有人替我决定醒来后该爱谁。
我终于可以安安稳稳地睡上一觉。
至于什么时候醒。
看心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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