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养母下葬那天,一对陌生夫妻披麻戴孝,跪在灵堂门口叫我女儿。
女人抱住我的腿哭,说找了我二十四年。
男人把一份老宅征收意向书塞进我手里,让我把一千六百万补偿款让给亲弟弟买婚房。
我问他们:“当年我是在哪里走丢的?”
男人说火车站,女人说庙会。
弟弟在旁边脱口而出:“奶奶不是说,扔在卫生院后门了吗?”
他们很快改口,反咬养母是拐走我的人,还把她告上了热搜。
全网恶语相向,都说养母人贩子,该死。
又说我白眼狼,认贼作母,也该死。
直到我拿出一盘二十四年前的旧磁带。
磁带里,我亲生母亲的声音年轻又清楚:
“一个赔钱丫头,怎么扔了两回还不死?”
1
母亲下葬那天,青石巷下了一场很密的雨。
我跪在灵前烧最后一叠纸,火苗舔过纸钱边缘,照亮遗像里那张温和的脸。
苏桂兰活了六十二岁,做了四十年裁缝。
她这一生没嫁人,没生过孩子,却把我从襁褓养到二十五岁。
巷子里的人都叫她苏裁缝。
只有我叫她妈。
司仪刚要喊起灵,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哭声。
“念念,我可怜的女儿,妈终于找到你了!”
一个穿黑外套的女人冲进来,越过满院花圈,径直朝我扑来。
我下意识后退。
她扑空后也不尴尬,顺势跪倒在蒲团边,拍着胸口哭得几乎背过气。
跟在她身后的男人摘下帽子,红着眼朝宾客们鞠躬。
“各位街坊,我叫郑国强,这是我爱人何春梅。许知念是我们二十四年前走失的亲生女儿。我们找了她整整二十四年,今天才敢来认。”
他身后还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一身名牌,没打伞,鞋面溅了泥,正不耐烦地用纸巾反复擦。
他说完,院里一片窃窃私语。
乔婆婆最先挡到我面前。
“今天是桂兰出殡的日子。你们认亲,不能换一天?”
何春梅哭声更大了。
“大娘,我们也不想啊!可她要是今天把协议签了,我们一家人的骨肉就真散了!”
协议?
我看向郑国强。
他像才想起正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沓纸,递到我面前。
青石巷保护性改造征收意向书。
这座老宅临街,前后两进,补偿评估价一千六百万。
房本在母亲名下,她上个月立下公证遗嘱,将房子和裁缝铺全部留给我。
母亲尸骨未寒,这三个陌生人已经替我分好了。
郑国强压低声音,语气像在劝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妈......苏女士留下的房子太大,你一个姑娘守不住。嘉树十月结婚,女方家里要求市区有房。这笔补偿款先拿一千万给他置办婚房,剩下的给我和你妈养老。”
我问:“那我呢?”
他愣了一瞬,大概没想到我会问。
“你是姐姐,又有工作,当然不缺住处。何况我们把你接回家,以后家里的房子也有你一间。”
年轻男人终于抬起头。
“爸,别说得好像全拿她的。不是还给她留一百万吗?”
何春梅狠狠扯了他一下,又急忙冲我挤出笑。
“念念,这是你亲弟弟郑嘉树。你小时候最盼着有个弟弟。姐弟俩哪有隔夜仇?”
我低头看那份协议。
受益分配附页上,甚至已经写好了四个人的名字。
郑嘉树,一千万元。
郑国强、何春梅,五百万元。
许知念,一百万元。
我的名字下面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签名。
郑国强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忙说:“工作人员催得急,我先替你签了意向。正式合同还得你本人确认。”
我把纸折好,放进火盆。
他脸色一变,伸手就抢。
纸角已经被火苗卷住,分配数字很快烧成黑色的灰。
“许知念,你疯了!”郑嘉树扑过来,“那是征收协议!”
我抬眼看他。
“烧的是复印件。真件没有产权人签字,一张废纸。”
他僵住。
我又看向跪在地上的何春梅。
“你说我是在哪里走丢的?”
她的眼泪停顿了一下。
“长途汽车站。那天人特别多,妈买张票的工夫,你就不见了。”
郑国强立刻纠正:“什么汽车站?是火车站。你那时候太小,她急糊涂了。”
我点头,又问:“哪一年?什么季节?我穿什么衣服?”
郑国强皱起眉。
“都二十四年了,谁记得那么清?你一见面就审问亲爹妈,苏桂兰就是这么教你的?”
郑嘉树在旁边不耐烦地嘀咕:“奶奶明明说是卫生院后门,怎么又成火车站了。”
何春梅猛地回头,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净。
郑国强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脑勺上。
“你奶奶老糊涂了,胡说八道!”
乔婆婆冷笑:“一个孩子丢在哪里,能有三种说法。你们找得可真用心。”
郑国强的脸挂不住,索性提高声音。
“我们有亲缘检测!再说,是不是亲生的,去医院验了就知道。今天亲戚邻居都在,我把话放这儿,她就是我郑家的种。”
我慢慢站起来,把母亲的遗像抱进怀里。
“今天谁再提钱,我就报警。”
“至于认亲——”
我看着他们三张各怀心思的脸。
“等我送完我妈,再来查你们配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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