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鹏的笑停了半秒。
“还有,”我翻到借条那一页,“这张借条的落款期,是去年十二月七号。那天我在单位值班,签到表上有记录。您要不要现在调监控?”
林薇终于抬头看我。
她的眼睛里没有愧疚,只有一点不耐烦,像在看一个不配合的病人。
“陈默,”她说,“别演了。”
“我演什么了?”
“你一个月四千五,你妈那点退休金,你拿什么还二百八十万?”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是计算器,“我给你算过了。房子卖了,债还了,你净身出户,大家都净。”
“那念念呢?”
“念念跟我。”
“你问过她吗?”
“她六岁,她懂什么。”
“陈默,”她把手机收起来,“你在窗口了八年,连个副科都没混上。你别为了这点骨气,把饭碗也砸了。”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像在提醒我一个常识。
我看着她。这个女人我睡了六年,我知道她说真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她现在说的是真话——她真觉得,六岁的孩子不懂。
赵鹏把文件又推回来,语气缓了:“陈老师,协议离婚,好聚好散。真闹到法院,对您没好处。您在窗口这么多年,应该比我清楚,伪造债务是什么性质。”
“我清楚。”我说,“伪造债务,情节严重的,构成虚假诉讼罪。赵律师,您比我清楚。”
大厅里有人往这边看。
赵鹏站起来,把名片留在台面上:“那我们就法庭见。”
林薇也站起来。她走到窗口边,压低声音,只说了一句:
“三十天。你耗不起。”
高跟鞋的声音远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台面上那张名片。烫金的,“鹏程律师事务所”,赵鹏,合伙人。
王姐从隔壁窗口探过头来:“小陈,那谁啊?”
“我老婆。”
王姐的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
我把那份协议收进抽屉,按下叫号键。
“请A038到三号窗口。”
那天下午我办了十一对离婚,一对结婚。最后一对是来复婚的,老头老太太,手拉着手,说离了三天,受不了。
我给他们盖完章,老太太问我:“小伙子,你脸色不好,是不是没睡好?”
我说:“嗯,没睡好。”
六点下班,我骑车回家。路过菜市场,买了半斤虾,我妈爱吃。
我妈住在清河区幸福里,就是协议上那套房子。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在小学教语文,把我拉扯大,现在每个月四千二退休金,每天去公园打太极。
我开门的时候,她正在厨房择菜。
“回来了?”她头也没回,“薇薇说晚上不回来吃。”
“嗯。”
“你们是不是吵架了?”她把菜放进盆里,“她上午回来过一趟,拿了个文件袋,走得挺急。”
我心里咯噔一下。
“妈,”我说,“房产证呢?”
“在床头柜里啊。”她擦了擦手,“薇薇说念念要上学区,拿去看了一眼,下午就还回来。”
我走进我妈的房间,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户口本在,存折在,我爸的遗像在。
房产证不在。
抽屉最里面,压着一张彩色宣传单。铜版纸,印着几个笑得特别真诚的老人,标题是:
《以房养老,安享晚年——把房子交给国家,把幸福留给自己》。
右下角有个手写的电话,字迹是林薇的。
旁边还有一个名字:周经理。
我拿出手机,给林薇打电话。
响了三声,她挂了。
我又打。这次她接了,背景音很吵,像在KTV。
“房产证。”我说。
“在我这儿。”
“明天送回来。”
“陈默,”她笑了一声,“你拿什么跟我谈条件?”
“拿你弟弟。”我说,“林强欠的那二百八十万,是鑫盛的吧?你猜,我要是把这张宣传单交到经侦,周鑫是先保你弟,还是先保自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疯了。”她说。
“我疯没疯,你明天就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
我妈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把芹菜。
“小默,”她说,“薇薇她……是不是出事了?”
“没事。”我把宣传单折起来,塞进兜里,“妈,明天我陪你去公园打太极。”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坐到十二点。
楼下有人在遛狗,路灯底下飞蛾撞来撞去。我翻着手机里的《民法典》,翻到第一千零六十四条,看了很久。
夫妻一方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以个人名义超出家庭常生活需要所负的债务,不属于夫妻共同债务。
二百八十万。六笔。鑫盛。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想起赵鹏走的时候那个笑。
他不是来谈判的。
他是来通知我的。
2 一家人
第二天是周六。
我没告诉林薇,早上七点出门,在楼下吃了碗牛肉面,坐公交去了城东。
岳父家住在“锦绣江南”,别墅区。门口保安认得我,笑着抬杆:“陈哥,好久没来了。”
“嗯,忙。”
林建国做建材生意,做了二十年。我结婚的时候,他拍着我肩膀说:“小陈,你这工作稳定,铁饭碗,薇薇跟着你,我放心。”
那时候他还不认识周鑫。
开门的是我岳母周美兰。看见我,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小陈来了?”她堵在门口,“薇薇不在家。”
“我找您和爸。”我说,“也找林强。”
客厅里,林建国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林强翘着腿打游戏。茶几上摆着功夫茶,还冒着热气。
“爸,妈。”我站在客厅中间,没坐,“我来拿房产证。”
林建国放下手机:“什么房产证?”
“我妈那套房子的房产证。林薇昨天拿走的。”
“哦,那个啊。”他端起茶杯,“薇薇说拿去办念念的入学材料,办完就还。”
“爸,”我说,“念念的学区在城西,我妈那套房在城东。跨区入学要什么材料,您比我清楚。”
林建国的手停在半空。
林强把手机一扔,笑了:“姐夫,你查案呢?”
“我不查案。”我说,“我讲道理。”
“道理?”他站起来,比我高半个头,“你一个月四千五,我姐嫁给你六年,住你那破房子,开你那破车,你现在跟我们讲道理?”
“林强。”周美兰喝了一声,没真拦。
“姐夫,我跟你说实话。”林强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那房子,早晚是我姐的。你妈七十了,还能住几年?等念念上学,房子过户到我姐名下,大家都好。你现在闹,闹给谁看?”
“再说了,”他撇了撇嘴,“我姐说了,你要是识相,把协议签了,大家还能留点脸。周总那边也放话了,只要房子到手,我的债一笔勾销。你别不识抬举。”
“周总?”我看着他,“哪个周总?”
林强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说多了,把嘴闭上了。
周美兰在旁边打圆场:“什么周总李总的,强强你少说两句。”
我看着他。
从进门开始,我裤兜里的手机就开着录音。
“林强,”我说,“你刚才那句,再说一遍。”
“哪句?”
“‘早晚是我姐的’那句。”
林强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录音?”他伸手来掏我口袋。
我退了一步。
“我不光录音。”我从包里拿出三张纸,放在茶几上。
第一张,《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三条:一方的婚前财产,为夫妻一方的个人财产。
第二张,《刑法》第二百六十六条:诈骗公私财物,数额特别巨大的,处十年以上或者。
第三张,是一份《报警回执》——上个月林强带人堵我家门,我报过一次警。
“爸,妈,”我说,“我不是来吵架的。我是来告诉你们,这两件事,我都能立案。第一,伪造我签名的二百八十万债务。第二,骗我妈签的以房养老合同。哪一件,都够林强进去待几年。”
客厅里安静了。
林建国把茶杯放下,第一次正眼看我。
“小陈,”他说,“一家人,有话好说。”
“爸,”我说,“我妈的房产证,今天能还吗?”
“在薇薇那儿。”他说,“我打电话让她送回来。”
“不用。我自己去拿。您把她的地址给我就行。”
周美兰突然哭了:“小陈,你别我们。强强欠了钱,人家天天上门,我们也是没办法……”
“妈,”我说,“林强欠钱,你们拿我妈的房子填。那我呢?我欠谁的了?”
没人回答。
我收起那三张纸,转身出门。
林强在后面追了一步,抬手推了我一把。我肩膀撞在门框上,不重,但客厅里所有人都看见了。
我没还手。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他。
“林强,”我说,“这一下,我记着。”
然后我走了。
公交车上,我把录音从头听了一遍。
林强的声音很清楚:“那房子,早晚是我姐的。你妈七十了,还能住几年?”
我把这段音频存了三份。手机一份,网盘一份,还有一份发给了我自己另一个邮箱。
回到家,我妈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着。
“小默,”她说,“我跟你说个事。”
“您说。”
“半年前,薇薇带我去听过一个讲座。”她攥着手绢,“就在老年活动中心,说是国家政策,以房养老,房子交给他们打理,每个月给我发六千块钱。”
“您签了?”
“签了个名。”她低下头,“他们说就是登记一下,不签白不签。薇薇也在,她说她同事的妈都签了。”
我闭了闭眼。
“妈,”我说,“那张宣传单上的公司,叫什么?”
“安享晚年。”她说,“江城安享养老服务有限公司。”
“他们怎么说的?”我问。
“说国家给补贴,房子还是我住,就是走个手续。”我妈的声音越来越小,“还送了我一桶油,一袋米。薇薇说,人家是正规公司,让我别多想。她还说,签了字,念念就能上最好的小学。”
“您签的那张纸,还在吗?”
“在。”她起身,从电视柜底下翻出一个牛皮纸袋,“都在这儿。”
我打开。一份《养老服务协议》,八页,字小得像蚂蚁。最后一页,我妈的签名,歪歪扭扭。旁边还有一份《授权委托书》,授权“安享晚年”代办房产抵押、过户、租赁。
我妈不识字吗?她教了三十年语文。
她只是信了林薇。
我掏出手机,打开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输入公司名。
法定代表人:周鑫。
注册资本:五百万。
成立期:三年前。
股东:江城鑫盛金融信息服务有限公司,持股百分之七十。
我往下翻。
主要人员那一栏,监事:林薇。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不知道谁家办喜事。我妈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又按亮。
监事,林薇。
我老婆,是这家公司的监事。
我又输入“强子建材”。
法定代表人:林强。
注册资本:一百万。
实缴资本:零。
经营状态:存续。
失信记录:三条。
我点开其中一条。执行标的:四十七万。立案期:半年前。
半年前,正好是我妈去听讲座的时候。
3 假离婚
周一上班,我比平时早到了半小时。
刘科长已经在办公室了,看见我,招手:“小陈,来一下。”
我进去,他把门带上。
“你老婆的事,我听说了。”他给我倒了杯水,“家里的事,处理好了再上班,别带到窗口。”
“刘科,”我说,“我不会。”
“我知道你业务好。”他叹了口气,“可窗口这活儿,最怕带情绪。你上周办的那十一对,我看了,零投诉。”
“这周也不会。”
“行。”他摆摆手,“去吧。”
我回到三号窗口,开机,登录系统,把台面上的笔摆正。
八点五十,第一对。
一对老夫妻,老头七十三,老太太七十,身后跟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壮,脖子上挂着金链子。
“离婚。”男人把材料往台上一拍,“我爸妈离婚。”
一沓材料里,掉出一张纸。我扫了一眼,是某保险公司的人身意外险保单,被保险人那一栏,写着老头的名字。
我把保单捡起来,放回材料堆里,没作声。
我看了看老头。老头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老太太坐在旁边,嘴唇抿得发白。
“两位老人,”我说,“是自愿的吗?”
“自愿的自愿的。”男人抢着答,“我都跟他们说好了。”
“我问的是两位老人。”
老头抬了一下头,看了儿子一眼,又低下去:“自愿。”
老太太没说话。
“阿姨?”我放轻声音,“您呢?”
老太太的嘴唇动了动,看了儿子一眼。
“她自愿。”男人又抢。
我把表格推过去:“大爷,阿姨,按照流程,我需要单独询问一下。王姐——”我冲隔壁喊,“带阿姨去二室。”
王姐过来,把老太太扶走了。
男人的脸色变了:“哎,怎么还分开问?”
“规定。”我说,“离婚登记,必须单独询问,确认双方真实意愿。”
赵鹏的笑停了半秒。“还有,”我翻到借条那一页,“这张借条的落款期,是去年十二月七号。那天我在单位值班,签到表上有记录。您要不要现在调监控?”林薇终于抬头看我。她的眼睛里没有愧疚,只有一点不耐烦,像在看一个不配合的病人。“陈默,”她说,“别演了。”“我演什么了?”“你一个月四千五,你妈那点退休金,你
2026-11-14 18:19: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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