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爹是大雍最负盛名的痴情种。
他爱我娘爱到发疯,也爱到容不下他们的亲生女儿。
六岁那年,母亲在归京途中染了风寒,故意抱着我说,只肯喝我喂的药。
我爹掀帘进来时,她正靠在我肩头,夸我是她最贴心的小棉袄。
那碗药还没凉,我便被他拽下马车,扔在了封山的雪岭。
我抱着他的腿哭。
“爹,我再也不靠近娘了。”
他一根根掰开我的手指。
“你不是离不开她吗?”
“那就自己走回去。”
我娘隔着半落的车帘,柔柔唤了他一声。
“庭渊,她还小,你别真伤了她。”
可直到车轮碾过积雪,她也没有下来。
后来,是途经雪岭的谢家商队把我从雪堆里挖了出来。
十五年后,我执掌谢氏商印,天下十之有四的粮药,都要经过我的手。
义兄议亲那日,我提前回府。
还未踏进正堂,便听见了那道刻进骨头里的声音。
“明珠自幼娇养,谢家若肯娶她,顾家愿将北境两条药路作为陪嫁。”
我停在门外。
说话的是我亲爹。
被我亲娘护在怀里、腕间戴着海棠金铃的姑娘,是他们后来生下的女儿。
......
“照雪回来了。”
谢怀瑾率先看见我,起身迎到门前。
正堂里的谈笑声停了。
祖母坐在主位,冲我招手。
“外头落雪,快来祖母身边。”
我解下沾着雪粒的披风,交给侍女,走到她身侧坐下。
顾庭渊的目光从我脸上掠过,没有半分停顿。
柳云柔倒是多看了两眼。
“这位是?”
谢伯父答道:
“谢家养女,沈照雪。”
“沈姑娘生得真好。”
柳云柔弯起眼睛,依旧是记忆里温软无害的模样。
“能得谢家收养,是个有福气的。”
我望着她,没有说话。
十五年前,谢家也曾派人去过定北侯府。
来人带回的却不是迎接我的马车,而是一纸顾家长女坠崖身亡的讣告。
顾家管事站在客栈外,隔着门说:
“侯府长女已经亡故,里面那个孩子,大约是冻糊涂了,才敢冒认侯府血脉。”
那一日,祖母亲手烧了顾家送来的封口银。
她让我随她的娘家姓沈,又替我取名照雪。
她说:
“从今往后,雪照来路,却困不住你。”
“沈姐姐。”
清脆的**将我拉回现实。
顾明珠已经走到我面前。
她穿着藕荷色襦裙,腕间的海棠金铃细巧精致。
“我叫顾明珠。”
“早听怀瑾哥哥说,谢家有位极厉害的妹妹,今日总算见到了。”
她才站了一会儿,柳云柔便拉住她。
“昨夜不是还说脚腕酸吗?”
顾庭渊也碰了碰她手边的茶盏。
“凉了,换一杯。”
侍女重新奉茶,他又亲自试过温度,才让顾明珠入口。
多细心。
多周到。
他们记得她怕冷,记得她脚腕酸,连她喝茶喜欢几分热都记得。
却忘了十五年前那个雪夜,我穿着单薄的夹袄,在风雪里追了他们的马车整整两里。
我摔掉了一只鞋。
喊哑了嗓子。
没有一个人回头。
顾庭渊重新看向谢家长辈。
“怀瑾与明珠相识三年,彼此有意。”
“顾谢两家若结为姻亲,北境药路与谢氏粮道便可互通。”
谢怀瑾没有否认。
三年前北境雪灾,他借住顾家,与顾明珠确实有过来往。
回京前,他也答应过会认真考虑这门婚事。
正因如此,顾家今日才有底气正式登门。
顾明珠羞红了脸,悄悄看向他。
谢怀瑾却看向我。
“照雪,你怎么想?”
顾庭渊眉头微皱。
“谢公子的婚事,为何要问沈姑娘?”
祖母握住我的手。
“怀瑾是谢家长子,掌的是宗族家宅。”
“照雪是谢氏商主,掌的是货路银钱。”
“顾家若只嫁女儿,怀瑾自己决定便是。”
“可顾侯爷想用婚事换谢家的粮道药行,就得问她肯不肯。”
顾庭渊终于正眼看我。
我端起茶盏,慢慢拨开浮沫。
十五年前,他们不要的女儿,如今捏着顾家最想要的东西。
顾明珠轻声问:
“沈姐姐,你会答应吗?”
我放下茶盏。
“不会。”
“这门婚事,我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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