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半个月后,顾庭渊再次登门。
从前一丝不苟的衣袍起了褶,鬓角也多了白发。
他带来一卷族谱和三只装满地契的木匣。
“明棠。”
我坐在上首,没有纠正他的称呼。
他将族谱展开。
顾明棠三个字原本已经被朱砂划去。
如今那道红痕旁,又添了一行墨字。
顾氏嫡长女,失而复归。
“我已经向族中解释清楚。”
顾庭渊把地契推到我面前。
“城西的宅子、北郊的药庄,还有顾家三成铺面,都记到你名下。”
“你随我回府,往后顾家由你与明珠共同继承。”
我扫了一眼。
“顾家已经失去北境药路。”
“这些铺面里,半数欠着谢家的货款。”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只要你肯回来,以谢氏商主的身份重新与顾家合作,一切都能恢复。”
果然。
他不是来接女儿。
是来接一条能救顾家的商路。
“顾侯爷。”
“我若只是顾明棠,你会给我这些吗?”
他哑口无言。
我替他回答:
“不会。”
“若我只是当年那个冻坏了手、无依无靠的孩子,你连侯府大门都不会让我进。”
“你今日认的不是女儿。”
“是谢氏商印。”
顾庭渊脸上最后一点体面裂开。
“我毕竟是你父亲。”
“没有我,便没有你。”
我看着他。
“你给了我一条命。”
“又亲手把它扔进雪里。”
“从那以后,我们就两清了。”
他猛地站起来。
“血缘如何两清?”
祖母的拐杖重重敲在地上。
“顾侯爷若不会说人话,谢家的门在后面。”
顾庭渊胸口起伏几次,到底没敢发作。
他收起族谱时,柳云柔来了。
她抱着一只长匣,脸色憔悴得像一张薄纸。
匣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十五枚海棠铃。
每一枚都对应我失踪后的一年。
“明棠,娘知道错了。”
“这些都是娘做给你的。”
“你看,娘没有一天忘记你。”
我拿起最近的一枚。
铃底刻着生辰,做工精细,连系铃的红绳都是新的。
“顾夫人既然年年做铃,为何不去谢家问一问?”
她泪水涌出来。
“你爹说那个孩子不是你。”
“你信了十五年?”
“我不敢不信。”
她哭着跪到我面前。
“明棠,娘这辈子都活在你爹身边。”
“我不知道离开他还能怎么过。”
“娘只是太爱他了。”
我将铃放回匣中。
“你不是爱他。”
“你只是爱那个永远被人选择的自己。”
她怔住。
“小时候,你让我和父亲争你。”
“如今你又拿十五枚铃来让我证明,我仍然在意你。”
“顾夫人,我不争了。”
柳云柔抓住我的裙摆。
“你叫我一声娘,好不好?”
“只要你肯叫我,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我低头看她。
“六岁那年,我在雪里叫了你一夜。”
“你一次都没有应。”
她手指骤然失力。
我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匣子落地的声音。
十五枚海棠铃滚了一地。
清脆,凌乱。
像一场迟到太久、再也没人需要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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