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15
军粮案结案后的第一个春天,我们去了北境。
雁回关外新立了一块碑。
碑上刻着六年前守城战死的人,也刻着这次护送军粮遇害的八十七名士卒。
朝廷用抄没顾家的银子安置家眷,补发抚恤。
父亲重新核定军粮运送规程,每一道关卡都要三方验印,再没有谁能用一句“损耗”把成千上万石粮变没。
我跟着他们一路,是想亲眼看看温蘅拼命守过的地方。
到了关外,我才知道她从前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守城老兵见了她,隔着很远便跪下。
卖面的大娘不肯收她银子,哭着说自家儿子当年被她从死人堆里背出来。
几个六七岁的孩子跟在她马车后面,喊她将军姨姨。
她不再是沈家那个安静得近乎没有存在感的继母。
可一回到驿站,她仍要父亲替她暖手炉,药苦了也会皱眉,走远一点便理直气壮让我扶。
我忍不住问:“母亲,你从前带兵时也这样吗?”
她想了想。
“从前没人惯,只能自己忍着。”
“现在呢?”
“现在有人惯,为什么还忍?”
父亲端着蜜饯从外面进来,听见这句,竟赞同地点了点头。
我无话可说。
当夜,北境落了一场春雷。
第一声雷炸响时,温蘅手里的茶盏摔在地上。
她脸色惨白,整个人像突然回到六年前那场烧红半边天的夜袭里。
父亲立刻握住她的手。
我关上窗,又把屋里的灯全点亮。
她喘了很久,眼神才渐渐恢复清明。
“是不是很难看?”她问。
我摇头。
“母亲,我从前以为,不害怕才叫勇敢。”
“后来才知道,真正的勇敢,是害怕了很多年,听见雷还是会发抖,却依旧敢回到雁回关。”
她怔怔看着我。
我替她捡起掉在地上的披风,盖在膝上。
“所以你怕的时候,也不用躲。”
“我们都在。”
她眼眶忽然红了。
父亲别过脸,假装去看窗外。我也低头收拾碎瓷,谁都没有拆穿谁。
那晚雷声一直没有停。
我们三个人在一间屋里坐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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