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16
又过了两年,我在京中见过宋令仪一次。
她流放途中染了病,因为要替驿站做苦役,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押送队伍在城外歇脚,她远远认出我,突然冲过来。
“沈稚言!”
差役将她拦住。
她隔着人群死死盯着我:“你如今得意了?若不是有个做将军的继母,你以为你能赢?”
我原本不想理她。
走出几步,又停了下来。
“没有我母亲,我和父亲那日或许确实走不出侯府。”
她眼里露出嘲讽。
我继续道:“可假的军图是我认出来不对,烧剩的票据是我藏下,老书吏是父亲带去,六年的旧账也是他一笔一笔查出来的。”
“我母亲救了我们,却不是凭空替我们变出真相。”
“宋令仪,你输的不是因为我有靠山。”
“是因为你们把所有人都当成了可以随意牺牲的傻子。”
她嘴唇颤了颤,忽然喊道:“可顾临舟爱的人是我!若没有你横在中间,我们根本不会走到这一步!”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可悲。
到了今日,她还要用一个男人的爱,替自己的贪婪和罪行遮掩。
“那你更该恨他。”
“他若真爱你,为何让你偷印、伪造书信,让你弟弟替他守一座吞人命的粮仓?”
“他舍不得侯府,舍不得爵位,也舍不得自己的命。所谓爱你,不过是在什么都不用失去的时候,多偏向你一点。”
宋令仪怔在原地。
差役催促上路,她被铁链拖得踉跄了一下,再也没能追上来。
我没有回头。
她与顾临舟究竟爱不爱,早已与我无关。
后来也有人来沈家提亲。
有看中父亲官职的,有忌惮温蘅身份的,也有自以为深情,说不介意我和离过的。
我一概没见。
不是被顾临舟伤透,从此不信情爱。
只是我忽然发现,人生并不是非要从一个男人的后院,走进另一个男人的后院。
我可以陪父亲核账,陪母亲去北境看旧部,也可以独自骑马去很远的地方。
以前做世子夫人时,我每天醒来都在想婆母今日是否满意,顾临舟今晚会不会回来,宋令仪又会不会出什么事。
如今我醒来,只需要想自己想做什么。
这种日子安静,却自在。
温蘅从不催我。
父亲偶尔欲言又止,也会在她一个眼神下把话咽回去。
只有一次,陛下赐宴,有人当面笑我仗着昭武将军撑腰,性情太过刚硬,恐怕此生难觅良缘。
我还没说话,温蘅便放下酒盏。
“她有父亲疼,有母亲护,有自己的田产和朋友,日子过得好好的,为何非要觅个人回来委屈自己?”
那人讪讪闭嘴。
回家路上,我故意逗她:“母亲不怕别人说你把我惯坏了?”
她靠在马车里,眼睛都没睁。
“我在雁回关拼死守了十七日,难道是为了让大周的姑娘活下来继续受气?”
车外春风吹过,帘子轻轻晃动。
我望着她腕上那道狰狞的旧疤,忽然笑了。
“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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