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4
樟木箱藏在衣柜后面,锁眼已经生锈。
钥匙拧了两次,才听见轻微的“咔哒”声。
箱子里没有金银,也没有房契。
最上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婴儿襁褓。
蓝色碎花布,边角缝着一块县卫生院的棉签标签,编号只剩一半。
下面压着二十四本账簿。
第一本写着奶粉、退烧针、住院押金。
最后一本写着母亲住院前,替我缝婚服样衣赚的三百六十元。
每一本扉页都有同一句话:
“给念念存着。”
箱底放着一只老式录音机和三盘磁带。
我按下播放键,先响起一阵嘈杂电流。
随后,是一个男人严肃的声音。
“现在做情况记录。苏桂兰同志,请你再说一遍发现孩子的过程。”
母亲年轻时的声音比我记忆中清亮。
“九月十二号凌晨四点多,我去县卫生院给师傅送换洗衣服。在后门垃圾棚旁边听见哭声。孩子裹在这块蓝花布里,身上发烫。我先送急诊,再去派出所报案。”
有人翻动纸页。
“何春梅,你确认这个孩子不是你女儿?”
短暂沉默后,一个女人尖利地回答:
“不是。我们家的孩子生下来就死了,她想孩子想疯了,随便抱一个赖上我们!”
我的手指僵在播放键上。
那是何春梅的声音。年轻许多,却和三天前抱着我哭的人一模一样。
录音里的警察又问:“可襁褓标签和接生登记都指向你。孩子右肩的胎记也与记录一致。”
郑国强低声骂了一句。
紧接着,何春梅哭起来:“我们养不起!上头还有两个老人,家里总得留钱生儿子。她要是好好的也就算了,刚出生就肺炎,医生说以后可能还要花钱。”
母亲的声音猛地拔高:“所以你们把她扔在垃圾棚?”
“关你什么事!”何春梅尖叫,“一个赔钱丫头,怎么扔了两回还不死?你那么想要,就抱走!以后她是死是活都别找我们!”
录音戛然而止。
窗外雨声漫进空房,像很多年前那个凌晨,从卫生院屋檐一滴一滴落下来。
原来他们不是弄丢我一次。
第一次,护士发现得早,把我送回产房。
第二次,他们把发着高烧的我塞进垃圾棚,等着天亮前的清运车把所有痕迹一起带走。
苏桂兰恰好经过。
于是我活了下来。
第二盘磁带里,郑国强拒绝在弃养笔录上签字,威胁母亲敢收养就告她偷孩子。
第三盘磁带记录了两个月后的一次调解。他们得知我病好了,又回来索要三万元“生育补偿”。
母亲没有给钱,当场请民警把人赶了出去。
最后,一个苍老的声音留下口头说明:
“因生父母拒绝认领,且多次表达放弃抚养意愿,弃婴已按程序公告寻亲。公告期满无人认领,拟移交民政办理收养。”
我抱着那件蓝花襁褓,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天快亮时,我给顾律师发去消息。
“别再劝他们撤诉。”
“他们既然要让死人上法庭,我就把二十四年前活人的话,一句一句放给他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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