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萧衍抵达那日,鹭城落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我站在将军府门口,看着那队人马在雨幕中渐行渐近。打头那人玄色披风浸透了雨水,翻身下马时动作利落,抬起头,露出一张我无比熟悉的面孔。
比前世最后一次见他时年轻许多,眉目间却已没了少年时的张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郁的锋利,像被磨去了所有暖意,只剩冷铁。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我身上。
那一瞬间,我清晰地看见他握着缰绳的手攥得骨节凸起。
“沈云舒。”他唤我的名字,声音被雨声压得有些模糊,却莫名让人听出一丝艰涩。
我福了一礼,礼节分毫不差:“见过世子。将军有伤在身,未能远迎,请世子见谅。”
萧衍的眉峰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他没应声,只是抬步往里走,路过我身边时忽然停住。
“你瘦了。”
这句话他说得极轻,轻到几乎被雨声盖过。
我退开半步,让出路来:“边地苦寒,瘦些也寻常。世子请进府歇息。”
萧衍没再说话,跟随从进了府。
接风宴上,萧景琰撑着伤体出来相见。兄弟二人隔着一张圆桌坐着,气氛僵硬得像绷紧的弓弦。
萧衍的目光始终在我身上打转。他看我为萧景琰盛汤,看我替萧景琰拢好肩上的披风,看萧景琰低声同我说话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温和。
他手中的酒杯始终没有放下过。
宴散时,萧衍忽然开口:“听闻嫂夫人初来北境时连弓都拉不开,如今竟能在虎跳峡一战中斩敌数人,倒让在下刮目相看。”
我脚步一顿。
萧景琰替我答道:“她本就聪慧,学什么都快。”
“是吗?”萧衍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我记得从前在书院,她连投壶都投不进几个。”
这话已是挑衅。我按住萧景琰的手,转过身,平声道:“世子也说了,那是从前。”
“人总是会变的。”
萧衍看着我,脸上那点笑意渐渐淡了。
“是吗?”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一仰头饮尽杯中酒,起身离席。
当夜,素心告诉我,萧衍身边的小厮偷偷找到她,塞了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落款,拆开来只有一句话:
“云舒。我已经知道了所有事。我们谈谈。”
我将信纸凑近烛火。火舌舔上纸缘,很快将它烧成灰烬。
“告诉那小厮,就说没找到我。”
素心迟疑:“可是**......”
“没有什么好谈的。”我吹灭了蜡烛,“前世债,今生了。他欠我的,我不要他还了。我欠的,也已还清了。”
黑暗中,窗外雨声淅沥。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那封信的落款日期,是前世我死在城楼上的同一日。
萧衍也重生了。
但他知不知道,都已经不再重要。
萧衍在鹭城住了下来。他带来的圣旨上写着“协防北境”,名正言顺。
我没心思去理会他的心思,因为眼下有更要紧的事——西突厥的探子,已经混进了鹭城。
这个消息是田副将查出来的。虎跳峡伏击战后,我军抓了几个俘虏,从他们口中撬出了零星情报:西突厥有位“中原谋士”,近两年一直为他们提供大晟边防的情报。此人常以商贾身份往来北地各城,极可能是朝廷内部的人。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萧景琰时,他正在换药。听我说完,他沉吟半晌,忽然问:“你在京城时,与柳如眉相处多年,可曾发现她有什么异常?”
我心头一跳。
“你怀疑她?”
“不是怀疑。”萧景琰抬起头,目光沉静,“是确认。”
他从枕下抽出一封信,递给我。信是京城暗探发来的,上面罗列了近三年柳如眉与外界的隐秘往来。其中有几封经由商队辗转送出的信件,落款处用了一种极特殊的印泥——那是西突厥王室才用的赤铁矿砂。
我攥着信纸,脑中无数碎片瞬间拼合。
前世那些被我刻意忽略的细节突然变得清晰。柳如眉总能提前知道书院的消息;她看似无心的话却能精准地挑起萧衍与我的争执;她总是能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在最关键的地方,将一切都推向她想要的方向。
“她父亲是为国战死的。”我喃喃道,“她怎么会......”
“卫国而死的将领不止她父亲一个,但不是每个遗孤都会走上这条路。”萧景琰淡淡道,“具体原因我不清楚,但她的身份已无疑。此次萧衍北上,名义上是协防,实则是追查此事——他在京城发现了柳如眉与西突厥私通的证据。柳如眉察觉后,已于半月前潜逃出京。据报,她极有可能往北境来了。”
我的心倏地提了起来。
前世的一切在脑中呼啸而过。城楼上柳如眉那个笑容,那句“只是这样还不够”,还有她死前那句“为何我没有来处,也没有归处”。
“她恨朝廷,恨萧家,恨沈家,也恨我。”我慢慢说,“她一定会来鹭城。”
话音刚落,院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田副将满头大汗地冲进来:“将军、夫人!城南粮仓走水了!有人在粮草里泼了火油!”
我和萧景琰对视一眼。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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