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末月初八,家宴。
皇上坐上首,两边是皇后和我娘。
皇后穿了件新裁的藕色宫装,衣裳做得宽,腰身收得极高,把肚子托得老大。
饮到半程,她起身行礼。
“臣妾有一事,瞒了陛下许久。”
她抬手按在小腹上。
“太医诊出来,臣妾有孕,快满两月。”
满殿静了一息,然后闹起来。
皇上手里的酒盏都放下不及,走过去,声音都在抖。
“当真。”
“臣妾何敢欺瞒陛下。”
我娘起身行礼。
“恭喜娘娘。”
她在桌下把我的手掐得生疼。
太医院的人当殿又诊了一回。
顾太医退了一步,回头看皇后。
“娘娘这胎,不止一个。”
皇后掩口笑。
“臣妾也这么想,肚子大得比头一胎还快。”
皇上大喜,当场封她生母诰命,又给她侄儿补了个缺。
皇后被一圈人围着敬酒,脸上从前那点冷硬全化开了,粉盈盈的。
我盯着她的腰。
那腰身,不像两个月。
酒过一半,她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臣妾这些日子不敢说。今日当着陛下的面,臣妾不得不提。”
她抬眼看我娘。
“妹妹这一胎,几个月了。”
“回娘娘,五个月。”
“五个月,肚子怎么那样小。”
她笑了笑。
“依本宫看,妹妹怕是没保住。腹中早已无动静,却迟迟不上报,是想等个什么。”
我心里一凉。
她要一口咬死我娘这胎是死胎。
我们宫里还养着个不干净的东西,这话一旦坐实,往后我娘说一句话,皇上都听不进去。
皇上没说话,看着我娘的肚子,眉头慢慢皱起来。
我娘的背弯得很低。
“妾身不敢辩,只求陛下让顾太医再诊一次。”
“诊了也是这般。”
“若诊出是活的,娘娘那句死胎,还请收回。”
殿里静下来。
顾太医上前跪下,手搭上去。
他诊了很久,抬头时脸上已经不是方才那种敷衍。
“回陛下,宁嫔娘娘这胎胎息极强。”
他顿了一下。
“且不止一个。”
皇后手上的筷子落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皇上转头看她,看她那副愣住的脸,忽然笑了。
“好,今日双喜。”
他当场把宁嫔的位份抬了一等,赏的东西堆了半院子。
我娘跪下谢恩,谢完了才抬起头,白露姑姑扶她起来时,她两条腿是软的。
散席时,皇后从我娘身侧走过。
“妹妹好本事。”
她走得很慢,肚皮擦过桌角。
“再过两个月,咱们一同比一比。”
她走远了,身上有股很淡的气味。
回去的路上,我娘一路掩着鼻子。
那味道我熟。上辈子我在她宫里闻过,是农家后院天热时的那股腥臊。
第二天一早,长秋宫的谕到了。
来传话的还是周嬷嬷,笑得很和气。
“皇后娘娘说了,她与宁嫔娘娘姐妹情深。宁嫔这一胎,不论生男生女,生下来就抱去长秋宫养。”
她把谕旨捧高了些。
“陛下的字,已经画下了。”
我娘捧着那道谕,跪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我心里那点火,一寸一寸烧成了灰。
上辈子她抢我娘肚子里的孩子。
这一世她要抢活的。
回到含章宫,我娘抱着我坐在窗下,坐了很久。
“阿鸾,娘这辈子最没用的,就是只会跪。”
她把谕旨放在案上,压在一只茶盏底下。
“她要养,那就养。”
白露姑姑跪下了。
“娘娘,您这是认了。”
“我认什么了。”
“孩子抱去长秋宫,那还是您的孩子么。”
我娘没答。
她摸着肚子,摸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
“她算错了日子。”
白露姑姑一愣。
“什么日子。”
“她方才在殿上说,快满两月。”
“可得宠的日子,她自己最清楚。”
我娘把茶盏挪开,看那道谕。
“再过两个月她就生。两个月,五个月的肚子,怎么生得下来。”
我心里一震。
她也算出来了。
“奴婢不懂。”
“我也不懂。”我娘轻声说,“我只知道我这胎一日一日地长,她那一胎,长得比人快。”
那两个月过得很慢。
我娘每日三遍去看后院那头猪,猪不吃食,缩在草堆里,肚子瘪着,一动不动。
到第二个月末,夜里头二更,含章宫的窗纸震了一下。
是被什么撞的。
白露姑姑冲进来,鞋都跑掉一只。
“娘娘,长秋宫破水了。”
我娘披衣就往门外走。
我一把抓住她的衣角。
“公主留步,妇人生产,血气冲人。”
我抓得更紧,抓得指节发白。
她终究把我也抱上了。
长秋宫灯火通明,太医院的人跪了一地。
皇上随后赶到,袖子都来不及整理,进门就吼。
“朕的嫡子呢。”
殿里传来皇后的惨叫,一声比一声短。
守在门外的贤妃咬着帕子,直摇头。
“才七个月。”
我被人抱着站在门槛外,看着产房的门一开一合。
门上糊的纸被血溅了一片。
忽然,里头的叫声断了。
然后是接生婆的一声尖喊,喊得满院子人都僵住。
门开了。
她跌跌撞撞跪到皇上面前,手里捧着一只襁褓,手指抖得抱不住。
“陛、陛下,娘娘她。”
我没看清那襁褓里是什么。
我只听见那一声,细细的,尖尖的,从襁褓里钻出来。
那是猪崽的哼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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