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大典设在德昌园前院的大晒场。
镇上的人来得比我预想的多。
祭缸台搭了半人高,台面摆着两家酱园的出缸签。签上刻字号,当众开坛,全镇传勺,口鉴定高低。
规矩是老规矩,一百年没改过。
福记那边先上的台。
老板娘亲自捧坛,手稳,腰板直,笑得也稳。
封泥揭开的时候,酱香就出来了。
鲜,亮,冲鼻子的那种香。
底下有人吸了口鼻子,喊了一声“好香”。
传勺开始,一勺一人,从前排往后传。
镇民们尝了,点头。
“鲜。”
“这个咸淡刚好。”
“回口有点甜,好吃。”
喊声零零散散,但方向一致,都是好话。
福记老板娘站在台上,不笑也不接话,就等着。
轮到周家。
周明轩捧坛上台的。
他手没抖,但捧坛的姿势不对,是端茶的架势,不是开缸的架势。
台下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没听清。
封泥揭开。
酱色沉,闷,没那股冲鼻子的香。
传勺。
第一口下去,没人说话。
第二口,还是没人说话。
前排一个老头咂了咂嘴,放下勺子,没点头也没摇头。
这个反应比摇头还难看。
周金宝站在台侧,脸色铁青。
我看得见他手在袖子里攥着。
二舅妈站在人群后头,脸上的笑维持着,但嘴角往下坠。
福记老板娘这时候开了口。
“周家这位,是周家什么人?”
她看着周明轩问。
周明轩没答。
“我听说周家现在管事的是账房出身。”她笑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晒场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账房出身也敢开酱园?”
“要不要请位真懂行的,来掌掌眼?”
底下嗡了一声,有人在笑,有人在交头接耳。
周金宝的脸从铁青涨成了猪肝色。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求人的意思,也有怕丢脸的意思。
我站在台子后头,手边放着灶上的围裙,身上穿的是伙计的衣裳。
他往我这边走了两步,低声说:“晚晚,你上。”
我没动。
“报什么身份?”我问。
他愣了一下。
“就说伙计,帮着掌掌缸。”他压低声音,“别的先别提。”
我看着他,心里冷了一下。
要我用本事救他的场,但身份只能是“伙计”。
行。
我上了台。
没急着自己说话,先走到福记那坛酱跟前,弯腰闻了一下。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福记老板娘。
“你这酱,鲜得快。”
她挑了下眉毛。
“鲜得也怪。”
我把她的后半句堵在嘴里,接着说。
“糖稀兑了几成?”
晒场上一下子安静了。
糖稀不是不能用,但祭缸大典比的是酿造功夫,不是调味功夫。糖稀提鲜,是走捷径,老酱匠不屑干这事。
福记老板娘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小姑娘,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那就传勺。”我说,“让大家再尝一遍,等着回口。”
勺又传了一轮。
这回没人急着说好。
过了几秒,后排有人开口:“是有点腻。”
“甜得不太对。”
“回口黏嗓子。”
福记老板娘脸色变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但她没再追,退了一步,把话咽回去了。
我给了她一巴掌,但这巴掌打完,周家的酱还是那副死样子。
台上两坛并排,高下立判。
福记的酱有毛病,但鲜、亮、讨喜,第一口抓人。
周家的酱没毛病,也没味道,像一碗白水煮过的豆子。
主审的老镇长站在台前,宣布第一轮的结果。
福记赢,周家输。
没人鼓掌,但也没人反对。
周金宝的肩膀塌了一截。
二舅妈已经转身往人堆里走了,走得很快。
我站在台上没走。
台侧角落里放着一口不起眼的小缸,缸口封着旧布,上头写了个“杂”字。
这口缸跟了我三年,从柴房搬到灶房,又从灶房搬到缸房角落,谁都没拿正眼看过它。
镇上的人都当这是腌咸菜的。
我走过去,把旧布掀了,揭开泥封。
舀起一勺,酱色浓稠,在勺边挂了一道琥珀色的边。
我端着勺,转向台下。
“第二轮。”
“我家也有一缸酱。”
“腌了三年。”
晒场上的声音一下子灭了。
第5章我站在缸边,没动。先是把那口气控住。情绪激动的时候,舌头会失灵半刻,我没有半刻可以浪费。等心跳平了,我重新取样。闻,尝,和脑子里三年存下来的那几百次比对。生水兑进去,量不多,大概两成。倒进来的时机是下午,天热,发酵已经往酸的方向走了一小步。再过六个时辰,酸味就压不住,大典开坛
2026-11-15 23:32:04
第6章大典设在德昌园前院的大晒场。镇上的人来得比我预想的多。祭缸台搭了半人高,台面摆着两家酱园的出缸签。签上刻字号,当众开坛,全镇传勺,口鉴定高低。规矩是老规矩,一百年没改过。福记那边先上的台。老板娘亲自捧坛,手稳,腰板直,笑得也稳。封泥揭开的时候,酱香就出来了。鲜,亮,冲鼻子的那
2026-11-15 22:41:19
第4章大舅搓手的动作停了一下,又重新搓起来。“晚晚,你也知道,快酿这事,明轩他们几个没弄过,缸房那几个老师傅也......”他说了半截,没说完。意思我听懂了。求人说不出口,就先铺垫是怎么个难法。我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也没接他的话。屋里二舅妈坐在角落,端着茶碗,眼皮朝上翻了一下,说:
2026-11-15 22:34:32
第2章缸房出事这天,我正在灶上热饭。周明轩领的第一批豆酱,出缸颜色不对。黑得发青,不是陈酱的那种黑,是死色。二舅妈绕着缸走了两圈,脸色难看,扭头去找大舅。大舅当天就派人去镇上请行尊。行尊是镇上德高望重的老师傅,逢事才动的人物,一出门就是银子开路。请来三个,都尝了。三个人对着缸,谁也
2026-11-15 22:3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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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布包不大,比手掌小一圈。我在柴房里坐到后半夜,才把绳结拆开。里头是一块油纸,叠成四折,边角都焦黄了。打开,是我妈的字。她的字横不平竖不直,但力气大,笔划下去能划破纸背。就写了十二个字:“卤在缸,方在嘴,别画押。”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卤在缸,就是那口缸,就是那层
2026-11-15 22:1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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