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不要!”小禾疼的脸色惨白,声音哽咽,“是他推我,凭什么要我道歉!”
谢虞渊面上挂不住,冷斥道:
“平里你的母亲究竟是怎样教你待客之道的?如此骄纵蛮横……”
“谢虞渊,我的女儿如何管教,轮不到你在这指手画脚。”
我冷冷开口打断他的话,上前将地上的小禾拉入怀中。
看清女儿手肘上那片血肉模糊时,我心疼得发颤。
我扯下腰间的帕子替小禾按住伤口,冷眼看向谢虞渊:
“你连前因后果都不问一句,也看不见女儿的伤,张嘴闭嘴就要她道歉。谢大人,这就是你读圣贤书读出来的道理?”
谢虞渊眉头微蹙,摇了摇头:
“小禾因为一个小东西被抢就这样蛮横,让她道歉是应该的。你不要太溺爱孩子。”
我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他又转向小禾,语气低沉。
“不过一只玉蜻蜓,到底哪里值得你这般咄咄人?谢清禾,你的容人之量去哪了?”
我感觉到怀里的小身体颤了一下。
她仰起头,看着那个对她横眉的父亲,眼底的光一点一点熄灭了。
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手里那只精巧的玉蜻蜓狠狠砸向了地板。
一声脆响。
玉蜻蜓当场断成了两截,碎在谢虞渊面前。
“玉蜻蜓给你!”
“坏爹爹也给你!我什么都不要了!”
小禾眼圈通红,声音稚嫩却决绝。
谢虞渊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玉,整个人僵立在原地。
我也看了过去,只一眼就知道了小禾为什么不肯让出来。
那是她去年生辰时,谢虞渊握着她的小手,一刀一刀亲手刻出来的。
当时他对小禾说,这是爹爹给天下最好女儿的独一无二的信物。
他大概也认了出来,半晌僵硬着开口:“小禾……”
我侧过身,脆利落地挡住了他的视线。
我没有愤怒指责,只是抱着孩子,越过呆愣的谢虞渊,径直朝院外走去。
走出庭院,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我垂眸看着怀里哭得不行的女儿,心头一片冰凉。
我轻声问:“小禾,疼不疼?”
小禾搂着我的脖子,把小脸埋在我的颈窝,抽泣着点头。
“娘亲带你离开这里,离开谢家,去京城和舅舅住一起,好不好?”
小禾吸了吸鼻子,懵懵懂懂地眨去眼里的泪花,没有半分迟疑,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小禾只要娘亲,不要爹爹了。”
入夜后,谢虞渊来了主院,手里提着小禾最爱吃的糖蒸酥酪。
一进屋,我便嗅到他身上愈发浓郁的苦涩气息,刺得我鼻腔发酸。
“挽挽,白天是我心急了些,说重了话。”
谢虞渊坐在桌边,放软了语气:
“但若是他们母子刚来就闹出是非,传到外头,于我于你的名声都不好听。”
“所以才想着要息事宁人,这才委屈了小禾。”
我看着手里的账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夫君言重了,你是这家里的主君,你想如何做,何须向我解释。”
第四章
谢虞渊见我这般态度,眼底闪过一丝无措,伸手想来握我的指尖:
“小禾呢?我已经差了人去寻最好的和田玉,明亲自再给她刻一只……”
我手腕轻轻一偏,避开了他的触碰,淡淡道:
“小禾已经睡下了,她说不需要新的,她不喜欢蜻蜓了。”
谢虞渊在原地站了许久,最终只能讪讪收回手,道了句“你和小禾早些歇息”,便退出了卧房。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我心底没有丝毫波澜。
次清晨,城外流民营突发乱。
谢虞渊披上官袍匆匆离府,前往城郊主持大局。
这一去,便是整整两未曾归家。
我闭门不出,只陪着小禾在暖阁里翻看识字画册。
然而第二的深夜,偏院传来苏晚纾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救命啊!快来人救救安儿!”
“安儿你怎么了?别吓娘亲啊!救命!”
院里的婆子神色慌张地跑来回禀:
“夫人,表少爷突然发了高热,整个人抽搐翻白眼!”
孩童惊厥不是小事,若耽搁了容易落下残疾甚至丧命。
我急匆匆吩咐下人:
“拿谢府的腰牌去请城西回春堂的周老大夫,快马去接。”
婆子领命退下,我正要往偏院去看看,垂花门外却骤然响起脚步声。
谢虞渊风尘仆仆地疾行而来。
他两未曾合眼,眼底满是猩红的血丝。
还没等他站稳,偏院闻讯而来的苏晚纾便扑了过来,跪倒在他身前。
“虞渊,求求你救救安儿!”
“我知道我和安儿是罪奴出身,命如草芥,碍了夫人的眼……可安儿才四岁,他懂什么啊!”
谢虞渊蹙眉将她扶起:“安儿怎么了?”
苏晚纾泪眼婆娑,怯生生地抬眼飞快睃了我一眼:
“这两偏院的吃食顿顿都是残羹冷炙。我又不敢声张,只能挑着能咽的喂给安儿……谁知今夜安儿就高热抽搐起来……”
“如果夫人容不下我们,赶我们走便是,何苦折磨一个无辜的孩子啊!”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我站在游廊之下,甚至觉得有些荒唐可笑。
早在我决定和离那天,谢府的中馈我早已撒手不管。
更何况,我若真容不下他们,有一万种手段让他们母子悄无声息地滚出江南,何至于用这种下作手段?
可谢虞渊没有查验,甚至没有多问半句。
他转过身看向我,眼底明晰地显露出来失望。
“云挽,小禾不过是擦破了一点油皮,你便记恨至此吗?”
“安儿才多大?你身为谢府当家主母,怎能恶毒狭隘到给一个四岁幼童吃馊饭残羹?”
我看着谢虞渊那张写满失望的脸,这才发觉,自己甚至连一丝心痛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信苏晚纾的眼泪,所以我所有的自证都只会是自取其辱。
我扫了一眼苏晚妤梨花带雨的脸,也懒得争辩了,脆利落地点了头。
“对,是我做的,我恶毒狭隘。谢大人可满意了?”
第五章
谢虞渊一怔,我这副毫不在意的态度,彻底引燃了他心底的怒火。
“好,好。”
他气极反笑,眼底满是痛心:
“是我平里太过娇纵你,任由你在这府中作威作福,才养出你如今这副草菅人命的歹毒性子。”
“连人命关天的大事,你都敢拿来肆意泄私愤。”
他垂下眼,厉声对着左右随从喝道:
“把主院院门给我严加看守起来,直到夫人抄完《女诫》再放她出来。”
说罢,他不再看我,转身和苏晚妤一起往偏院走去。
沉重的院门被重重合上,庭院里重归死寂。
我站在冷风中,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方才急着出来本就单薄,一番争执更是耗费心力。
主院又被断了炭火,第二一早起来,我的额头便烫得惊人,喉咙涸。
高热来势汹汹。
我脱力地倒在床榻上,不住地发颤。
青竹尚在回江南的路上,其它丫鬟全被挡门外,我身边只剩下一个四岁的小禾。
“娘亲……你怎么了?娘亲你身上好烫!”
小禾被我的动静惊醒,她摸到我滚烫的脸颊时,吓得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小禾不哭……娘亲只是……有些困……”
我强撑着残存的一丝清明,勉强抬手摸了摸女儿的小脸。
小禾看着我紧闭的双眼,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她没有继续哭闹,而是跌跌撞撞地爬下床,拼命往紧闭的院门处跑去。
“开门!快开门呀!”
小禾用尽全身的力气拍打着门板,声嘶力竭地喊道:
“侍卫叔叔,我求求你们!我娘亲身上烫得像火炉,她快醒不过来了!”
门外一阵窸窣,守门侍卫的声音透着几分迟疑:
“小姐,大人下了死令,未抄完经书不许惊扰……不过夫人若真病重,属下去偏院向大人递个话。”
我伏在床榻上,整个人昏沉得几近涣散。
不过一刻钟,院门外的脚步声再次折返。
小禾满怀希冀地贴在门板上:“爹爹怎么说?大夫来了吗?”
门外传来的,却是侍卫尴尬的传话:
“大人说,表少爷才刚退热,夫人便也巧合地病倒了。”
“大人让属下转告夫人,不要在这等关头耍争风吃醋的小心眼,安安心心闭门抄经反省,等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谈其他。”
这一字一句,透过薄薄的门板,清晰地扎进我耳朵里。
小禾愣在原地,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
她没再拍门,也没有再求一声。
她跑回内室,扑在床榻边,伸出小手抱住我滚烫的身子,哇地一声崩溃大哭:
“娘亲,爹爹不要我们了,他本不管娘亲的死活……”
“小禾不哭……”
我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用尽全力对她笑了笑。
“去拿帕子浸冷水,然后敷在娘亲额头上。”
小禾吸了吸鼻子,胡乱抹了一把眼泪,用力点头。
她一盆水端得摇摇晃晃,将帕子按在我的额头上。
第六章
刺骨的凉意让我的神智清醒了几分,却又想起来一些旧事。
我自小身体不大好,每每换季都容易受热风寒。
嫁给谢虞渊后,每一次我病倒都是他亲手照料我,不假于人。
夜里烧得迷糊,我每每睁开眼,总能看见他就坐在床沿。
烛火落在他侧脸,他抵着我额头试温度,守着我退烧。
这些回忆让我意识模糊,沉沉阖上双眼。
不知过了多久。
再一次睁开眼睛时,面前是摇曳的烛火。
一如往无数个我病中苏醒的夜晚,床沿边正坐着谢虞渊。
我一时有点恍神,甚至不知道今夕何夕。
见我睁眼,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语气里带着难掩的后怕:
“怎么病得这般厉害也不遣人知会我一声?”
“若非我今晨放心不下过来看一眼,你烧坏了身子可如何是好,为何要同我这般怄气?”
看着他那副模样,我却只觉得胃里一阵腻味。
遣人知会?
不是他当着守门侍卫的面,讥讽我发热是在耍心眼?
我缓过来一点,面无表情地将手腕从他掌心里一点点抽离出来。
“多谢谢大人挂怀,我还死不了。”
谢虞渊手心一空,眉间微蹙:
“挽挽,我只是觉得你不该针对一个小孩子,这才一气之下让你抄经静心,并不是……”
他话没说完,门外传来下人小心翼翼的通报声:
“大人,偏院苏姑娘说表少爷身子好利索了。”
“今城中有龙舟竞渡,表少爷吵着想出门看个热闹,苏姑娘问大人可有空暇陪他们同去?”
谢虞渊动作一顿,下意识看了我一眼。
我眼皮都没抬,只端起药来一饮而尽:“大人请便。”
他僵了一下,随后先扬声回了一句:“让她们稍候片刻,我即刻便去。”
应完,他转过头重新看向我,放柔了声线:
“他们母子孤苦多年从未见过这等繁华景象,我带安儿去看龙舟,也算为你的过失赔罪,这件事我们就算翻篇了。”
“刚巧小禾之前不是一直念叨着想要龙舟彩偶吗?”
“我亲自给她挑最好的带回来,好不好?”
听完这话,我闭上眼,连看都不想再看他一眼。
空气中,那缕本来愈发浓郁的苦涩味道,此刻却淡得几乎难以察觉了。
我心中明镜一般。
看来是几的事让他心底对我那点情意彻底消散了。
也好。
我淡淡吐字:“好。”
谢虞渊为我掖了掖被角,转身离去。
他走没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
风尘仆仆的青竹闪身入内,递过来一卷公文:
“小姐,江南巡抚司已连夜加盖大印。这份和离文书已经生效了。”
我定了定心,从青竹手中接过那卷文书。
文书末尾,朱红官印鲜艳刺目。
从这一刻起,我与谢虞渊,男婚女嫁,各不相。
我勉强坐起身,将那份盖着大印的和离书压在了梳妆台的正中央。
旁边,还放着谢虞渊当年十里红妆求娶我时,赠给我的那一对定情龙凤玉镯。
“青竹,带上小禾,我们走。”
陪嫁过来的丫鬟们簇拥着我,抱着小禾,一起到了门外。
外面,几辆乌木马车早已等候多时。
我和小禾一起进了车厢,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困了我整整五年的谢府大宅。
当年我带着满腔爱意与十里红妆风光入府。
今我再无挂念地离开。
车帘落下。
车夫一扬马鞭,骏马长嘶一声,车轮滚滚碾过青石板路,绝尘向北疾驰而去。
第三章“我不要!”小禾疼的脸色惨白,声音哽咽,“是他推我,凭什么要我道歉!”谢虞渊面上挂不住,冷斥道:“平里你的母亲究竟是怎样教你待客之道的?如此骄纵蛮横……”“谢虞渊,我的女儿如何管教,轮不到你在这指手画脚。”我冷冷开口打断他的话,上前将地上的小禾拉入怀中。看清女儿手肘上那片血肉模糊时,我心疼得
2026-11-16 09:59:13
第一章我自幼能嗅见人身上独有的味道。味道的香气浅淡,便是那人对于伴侣的情意浓淡。清香是情深意笃,苦涩是心有他属,恶臭则是虚伪滥情。城东为夫殉情的老夫人身上是草木清香。三妻四妾的浪荡纨绔是令人作呕的恶臭。而我的父亲,表面与母亲相敬如宾,身上却泛着药一般的苦涩。直到他临终咽气,才坦白了
2026-11-04 04:2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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