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不交。”
“嗯?”
“等我信号。”
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证券账户。
屏幕上跳出东方工业的实时股价。今天涨了百分之二。
我名下的股份,截至收盘,市值两亿一千三百万。
我把屏幕关了。
下楼之前,我去菜市场买了条鲈鱼。
一斤半,二十八块。
【第四章】
晚饭是我做的。
鲈鱼清蒸,切姜丝的时候手上沾了鱼腥味,洗了三遍还有。
吕国栋七点准时到。
西装,皮鞋擦得锃亮,手里拎了两瓶茅台。进门先喊了声“丽芳姐”,然后看见我,笑容没变,语气客气:“建国哥,又麻烦你了。”
我把围裙解下来,点了下头。
“鱼刚蒸好,先坐。”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跟陈丽芳聊退休旅游的事。什么三亚、云南、本。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厨房里的我听见每一个字。
我站在灶台前面,盯着锅里最后一道菜——蒜蓉西兰花。油温上来了,蒜末下锅的声音刺啦一响,油星子溅到手背上,烫了一下。
我没缩手。
“建国哥手艺真好。”吕国栋夹了一筷子鱼,嚼的时候很斯文。
“他就这点用处。”陈丽芳笑着说,像在讲一个不怎么好笑的笑话。
周宇和苏小曼也在。周宇全程低头吃饭,苏小曼偶尔帮我递个盘子。
吕国栋喝了两杯茅台,脸泛红,话开始多了。
讲他在分行的光辉岁月,讲他手底下管过多少个亿的业务量,讲某某行长跟他是老同学。每一句话都在告诉桌上所有人:我吕国栋,是个人物。
我筷子停在一盘花生米上面,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他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很浅的印痕。戒指的印痕。但手上没戒指。
吕国栋五年前丧偶。这个我知道。
那个印痕,不是老婆留下的,是新的——最近才摘掉的。
什么戒指会在无名指上留印子?
我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碎了,没什么味道。
饭吃到八点半。吕国栋起身告辞,陈丽芳送到门口,两个人在玄关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盖住了他们的声音。
但我不需要听。
苏小曼进来帮忙擦碗,犹豫了半天,小声说了句:“爸,那个吕叔叔,不太对劲。”
“哪里?”
“他看妈的眼神。”
我没接话,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柜。手上还有一点鱼腥味。
“小曼,这事你别跟周宇说。”
她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晚上十一点,我躺在次卧的折叠床上,听见陈丽芳在隔壁房间打电话。这次没压低声音。
“大勇,楼盘的事办好了?……嗯,那就行。他一个看大门的,能查出什么来……行,你放心,他翻不了天。”
我盯着天花板那条裂缝,裂缝在黑暗中看不见了,但我知道它在那里。
越来越长。
第二天上午,方德明的消息来了。
比承诺的两天早了一天。
我在九楼办公室打开他发来的文件。
吕国栋名下财产清单:
市区房产两套,一套自住,一套出租。一辆奥迪A6。银行存款——这个查不到具体数字,但从他的消费记录推算,不低于两百万。
还有一条。
吕国栋三个月前在一家珠宝店买了一枚戒指。卡刷了六万八。
收货地址不是他家。
是一个快递柜。陈丽芳公司楼下的快递柜。
我盯着那行字,手心开始出汗。
所以昨晚无名指上那道印痕——不是摘了旧戒指,是刚戴了新戒指,吃饭前临时摘的。
六万八的戒指。
我闭了一下眼。
睁开之后,拿起电话。
“秦律师。”
“周先生。”
“银监那边的举报材料,能不能做到定向审查?只查关联贷款部分,不牵扯其他。”
“可以。实名举报,附上证据,银监会先进行初步核查。如果坐实,会移交纪检。”
“那就交。”
“周先生,您确定不再等等?一旦交了——”
“秦律师,”我打断他,“她给我做了三十年饭,我也给她做了三十年饭。我能等三十年,但不想再多等一天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明白了。我今天下午递材料。”
挂了电话。
我把吕国栋的那份财产清单打印出来,和陈丽芳的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一起。
信封越来越鼓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周暖的微信语音:“爸,我下周请了年假,回来看你。你最近声音不太对,是不是没睡好?”
我听了两遍,没回。
不知道怎么回。
说实话吧,怕她担心。说假话吧,她听得出来。
最后我发了个语音:“回来好,爸给你做红烧排骨。”
发完之后,我发现自己的声音确实变了。
有点哑。不是感冒的那种哑,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硬往下咽也咽不净。
【第五章】
举报材料递上去的第三天,陈大勇找上门来了。
不是来找我的。他不知道是我。
他是来找陈丽芳的。
那天下午我在家,听见客厅里陈大勇的声音,粗,急,有点破音。
“姐!银监局来人了!查我那几笔贷款!”
我在次卧门后面站着,门开了一条缝。
陈丽芳坐在沙发上,脸色第一次不好看。
“查到什么程度?”
“材料都调走了。审批流程、担保方资质、资金流向,全部。”陈大勇在茶几前面来回走,运动鞋在地板上吱吱响,“姐,那几笔贷款是你签的字,你名下还挂着那个楼盘——”
“你小声点!”陈丽芳猛地站起来。
门缝里我看见她的手在发抖。
不是怕,是气。陈丽芳这个人,我太了解了。她不怕出事,她怕失控。
“是谁举报的?”她压低声音。
“不知道。银监说是实名举报,但举报人信息保密。”
陈丽芳在客厅里站了很久,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在次卧的方向。
我往后退了半步。
“不可能是他。”她自言自语,“他一个看门的,连银监局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我在门后面,喉咙里那线又紧了一下。
三十年了。
在她眼里,我永远是那个“看门的”。
陈大勇走后,陈丽芳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打电话给吕国栋。关了门,我只听见几个词——“举报”“贷款”“你帮我查查”。
第二件:翻家里的保险柜。
保险柜里有什么我清楚——存折、房产证、一些金首饰、两万块现金。
她翻了半天,没找到任何异常。
因为异常不在这个家里。
晚上,陈丽芳破天荒地主动跟我说话。
“建国,你最近有没有接到什么奇怪的电话?”
我正在折叠床上看手机,抬头看了她一眼。
“什么奇怪电话?”
“就是……有没有人找你问家里的事。”
“没有。”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我有没有撒谎。
我回看她。
目光很平。三十年练出来的平。
她转身走了。
门带上的声音比平时重。
这一轮,她没查到我头上。但她开始警觉了。吕国栋那边也在帮她查。一个副行长,在系统里调个信息不费什么力气。
我不能等了。
第二天一早,我给秦正打了电话。
“离婚材料,今天交。”
“明白。我下午去法院立案。”
“还有一件事。”我顿了一下,“书里,把吕国栋列为第三人。”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周先生,列第三人需要提供通奸证据,您手上的照片——”
“不只是照片。”
我从柜子里拿出另一个信封。这是方德明昨天晚上送来的。
里面是吕国栋的银行消费记录。
三年来,他在同一家酒店开房四十七次。每一次的时间,都跟陈丽芳请假或者“加班”的时间重合。
酒店的监控截图,方德明也拿到了十二张。
“够了吗?”我问。
秦正在电话那头吐了口气。
“够了。非常够。”
我挂了电话,穿好外套,准备出门。
路过客厅的时候,陈丽芳正在茶几上整理一摞材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先不交。”“嗯?”“等我信号。”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证券账户。屏幕上跳出东方工业的实时股价。今天涨了百分之二。我名下的股份,截至收盘,市值两亿一千三百万。我把屏幕关了。下楼之前,我去菜市场买了条鲈鱼。一斤半,二十八块。【第四章】
2026-11-16 15:4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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