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写策论的人,就是现在住在城南破院子里、连肉都吃不起的新科探花。
他叫顾行舟。
不对。
他叫顾衍。
三年后的内阁首辅,权倾朝野的铁腕宰相,先帝临终前亲口托孤的辅政大臣。
全京城都在笑话他穷,可没人知道,他把全部俸禄都拿去资助那些出身寒门的同科举子,在他们最落魄的时候施以援手。
等这些人一个个入朝为官,顾衍的人脉网就是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谁也逃不掉。
这些事,前世我死之前听侯府下人当八卦讲的。
那时候温芷柔已经死在侯府后院,许彦修吃了官司被褫夺爵位,侯府被抄家,温庭远因为跟侯府牵连太深也被革了职。
而顾衍,穿着绯红官袍,站在金銮殿上,接过了相印。
满朝文武,无人不服。
我在柴房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嘴里全是血腥味,只来得及想一句。
怎么不是我嫁给他。
这辈子。
就是我了。
小猫「喵」了一声,拿爪子拍了拍我的下巴。
我笑了,翻了个身,把它搂进被窝里。
「乖,再等几天,等那位假妹妹自己跳出来闹,咱们就能走了。」
窗外风吹破窗纱,呼啦呼啦响。
我闭上眼,睡得比前世任何一晚都踏实。
第三章
半个月后,果然来了。
侯府安平侯夫人亲自递了帖子,说要来温府商议世子许彦修的亲事。消息传开那天,温芷柔在锦绣阁打碎了一套汝窑茶盏。
我在西北角的破院子里听到下人嚼舌,笑着喂了小猫一块鱼。
当天晚上,我被叫去了正堂。
温庭远坐在主位上,面色铁青。白氏坐在他旁边,眼圈泛红,帕子都绞烂了。
温芷柔跪在正堂中央,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一抽一抽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爹,娘,女儿求你们了……那个探花郎家里穷得连院墙都是豁口的,冬天连炭火都烧不起,让女儿嫁过去,跟让女儿去死有什么分别?」
她抬起头,一双泪眼看向我站着的方向。
「姐姐是在乡下长大的,吃得了苦,不像我这么娇气。侯府世子的婚事,姐姐让给我好不好?我给姐姐磕头了……」
说着真的砰砰砰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额角都红了一片。
白氏心疼得眼泪掉下来,一把把她拉起来搂在怀里:「别磕了别磕了,娘心疼……」
温庭远看着我,咳嗽了一声。
「大丫头,妹自小身子弱,那探花郎虽然出身寒微,但好歹是正经进士出身,有功名傍身,后总不会太差。你是做姐姐的,让一让妹妹,爹记你这个好。」
我在门口站了半天,听完了全套表演。
前世这个时候,我又气又委屈,红着眼跟他们争辩凭什么把我的婚事让出去,结果吵到最后,温庭远拍了桌子骂我不懂事,白氏搂着温芷柔哭得更凶,一家人都拿我当仇人看。
最后我还是嫁了侯府。
如了他们所有人的愿,然后一步步走进了深渊。
这回不一样了。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正堂,在温芷柔对面站定。
然后我红了眼眶。
不是装的。想起前世那些子,眼泪自然就涌上来了。我拿袖子擦了一把,声音发颤:「爹,娘,我知道你们疼妹妹。我刚回来,不比妹妹在你们膝下承欢了十五年……」
白氏的手一僵。
温庭远的脸色也不太自然。
我低下头,声音又低了几分:「妹妹不愿意嫁探花郎,做姐姐的怎能看她受苦。这桩婚事,我让。」
温芷柔猛地抬头看我,满眼都是不敢置信。
白氏也呆住了。
她们万万没料到我会答应得这么脆。
前世我可是闹了整整三天,哭死哭活,最后还是被温庭远以「嫡女身份归属」为要挟着松了口。
「你……你当真?」温庭远直起身子,目光闪烁,像是怕我反悔。
「当真。」我把眼泪擦净,站直了,声音平稳了许多,「只不过……」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我身上。
「只不过探花郎家贫,这是满京城都知道的事。我若两手空空嫁过去,外人会怎么说温家?会说堂堂礼部郎中的嫡长女被亲爹娘撵出去给穷书生当糟糠,连口像样的嫁妆都没有。到时候传到侯府耳朵里,侯府的脸面也不好看。妹妹嫁过去,侯府的人会不会拿我这个出嫁的亲姐姐寒酸来挤兑她?」
我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地面说。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砸在温庭远的心坎上。
他是礼部郎中,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脸面和官声。
白氏也皱起了眉头。
温芷柔则是咬住了嘴唇,她已经隐约嗅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味道。
「所以,」我抬起头,「为了全爹娘的名声,也为了妹妹后在侯府不被人拿捏,女儿的嫁妆不能太薄。」
温庭远拧着眉头:「你想要什么?」
我报了数。
「城南宝华街的三间绸缎铺子,京郊东桥庄和南溪庄两个庄子,外加白银十万两。」
正堂安静了一瞬。
温芷柔第一个尖叫出声:「你疯了!那三间铺子一年进账就有上万两,两个庄子加起来将近三千亩良田,再加十万两银子,你这是要把温家搬空!」
她顾不上哭了,手指头都在发抖。
白氏也变了脸:「大丫头,你这胃口未免太大了!」
我没急着回嘴。
让她们叫嚷了一会儿,等声音弱下来了,我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从袖口掏出帕子擦了擦手指。
动作慢条斯理的,一点不着急。
「那就算了。」我说,「反正按大周律法,侯府递的帖子写的是温家嫡长女,那就是我。明天侯夫人登门,我亲自去接待,把婚事应下来就是了。」
我看向温芷柔,笑了一下。
「妹妹安心准备嫁给探花郎吧。听说他那院子的厨房只有一口铁锅,连灶台都是裂的,妹妹得提前学学怎么烧火做饭才行。」
温芷柔的脸刷地白了。
她拽住白氏的袖子,指甲扣进布料里:「娘!娘你说句话呀!」
白氏抿着嘴不出声,眼神不停在我和温芷柔之间来回跳。
温庭远靠在椅背上,拧着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在算账。
三间铺子,两个庄子,十万两银子,加在一起差不多是温家小半个家底。
可如果温芷柔嫁不进侯府,他之前跟侯府打的那些算盘就全废了。安平侯手里有军权,太子和三皇子争储正争到白热化的关头,站对了队就是泼天的富贵,站错了就是抄家灭族。
他赌的就是这一把。
十万两银子买一个侯府的入场券,怎么算都不亏。
况且,嫁妆是给嫡长女的,白纸黑字写清楚,外人挑不出毛病。
我看着他眉头慢慢松开,知道这笔账他算过来了。
「好。」温庭远站起来,声音沉闷,「爹答应你。明天我让管家把契书拟好,三内过户。」
他看了我一眼,努力挤出一点笑容:「你是爹最懂事的好女儿。」
我差点没绷住笑出来。
前世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我嫁进侯府替温芷柔挡灾。一模一样的措辞,一模一样的语调。
温芷柔还想再说什么,被白氏一把捂住了嘴,拖着拽出了正堂。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白氏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你满意了?」
我站起来,理了理衣襟。
「多谢娘成全。」
回到自己那间破院子,关上门,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手在抖。
不是怕,是痛快。
前世我两手空空嫁进侯府,嫁妆被婆婆当天就搜走了,连件像样的冬衣都没能留下。
这辈子,三间铺子、两个庄子、十万两白银。
全是我的。
小猫从枕头上蹦下来,踩着小碎步跑过来蹭我的手。
我把它捞起来举高,对着它那张圆滚滚的脸说:「铺子铺子,庄子庄子,银子银子。记住了没有?这三样东西比什么侯府世子值钱一万倍。」
小猫舔了舔我的指尖。
我把它搁在肩膀上,走到窗前看着黑漆漆的院子。
三天后契书一签,我就该准备另一件事了。
嫁去城南那座破院子。
嫁给全京城最穷的探花郎。
嫁给我前世到死都不知道真面目的未来首辅。
想到这里,我捏了捏小猫的爪子。
「你说,他会不会嫌弃我带了一只猫过门?」
第四章
契书签得很顺利。
温庭远请了城中最有名望的公证人,三间铺子的房契、两个庄子的地契、十万两银票,一样一样摆在桌上,白纸黑字,盖了官印和私印。
我仔仔细细验看过每一张纸,确认没有猫腻,才一张张收进贴身荷包里。
温芷柔全程没露面。
听丫鬟说她在锦绣阁摔了一上午东西,白氏陪着哄了半天才消停。
我不在意。
契书到手,这个家跟我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五天后,温家向外放了消息,嫡长女温锦容嫁新科探花顾衍,养女温芷柔嫁安平侯世子许彦修。
消息传出去那天,全京城都在笑。
我在院子里喂猫的时候,采买的婆子回来,一脸说不出什么神色地跟我描述外头的风言风语。
「大小姐,他们都在说……说温家嫡女怕是脑子不好使,十万两嫁妆带着去嫁一个连院墙都补不起的穷书生,是拿银子打水漂呢。」
婆子偷觑着我的脸色。
「还有人说,那探花郎怕是上辈子积了大德,娶不到世家小姐,倒捡了个冤大头回去。」
我拿小鱼逗猫,头也没抬:「旁人的嘴长在旁人脸上,管不了。你要是闲得慌,去把我的嫁妆单子再对一遍,明天就要装箱了。」
婆子讪讪地走了。
成亲那天是个大晴天。
温家虽然答应了嫁妆,但婚事的排场给得极其寒酸。八抬花轿缩成了四抬,送嫁的队伍只派了两个婆子两个丫鬟,还都是府里最老实、也就是最没用的那几个。
反倒是温芷柔那边,十里红妆从温府大门一路铺到安平侯府正门,光是抬嫁妆的箱子就有六十四台,鞭炮从卯时放到巳时,炸得满街都是红纸屑。
两桩婚事同一天办,对比强烈得像是故意的。
大概就是故意的。
我坐在那顶旧花轿里,怀里揣着小猫,头上顶着红盖头,听着外面稀稀拉拉的唢呐声,心情出奇地平静。
轿子在城南一条窄巷子口停了下来。
有人撩开轿帘,伸进来一只手。
手很净,骨节分明,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
我搭上去。
他的掌心燥而温热,力道不大,但托得很稳。
从花轿里出来,脚踩在一块铺了红布的青砖上。红盖头挡住了视线,我只能看见脚下的路,和旁边那人一角洗得发白的靛蓝袍角。
跨过火盆,走过窄门,院子里安静得只有风声和几声稀落的鞭炮尾响。
没有司仪,没有宾客,没有热闹的喧哗。
来观礼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他的书童,一个是隔壁卖豆腐的大娘。
我们对着天地牌位拜了三拜。
书童在旁边念词,声音打着颤,像是第一次这差事,紧张得要命:「一拜天地……二拜高堂……这个……大人没有高堂……那就拜天地两遍……」
旁边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书童吓得一缩脖子:「夫、夫妻对拜!」
我朝对面那个模糊的身影福了一福。
他朝我躬身一揖。
然后被送进了新房。
说是新房,其实就是小院正屋那间卧房,挂了两块红绸,贴了一对窗花,桌上摆着两盘果一壶清酒。
床是旧的,被褥倒是新的,摸着是粗棉布,洗得很软,叠得整整齐齐。
我坐在床边,盖头还没揭。
小猫在怀里待不住了,从领口钻出来,坐在我膝盖上,拿爪子去拨红盖头的穗子。
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门开了,又关上了。
有人走到我面前停住。
空气里有淡淡的墨香和皂荚的味道。
一双手伸过来,指尖碰到红盖头的边缘,停了一下。
然后稳稳地掀了起来。
红绸滑落,烛光晃进眼睛,我眯了一下。
等视线聚焦,我看清了眼前这个人。
瘦,但不是那种羸弱的瘦,而是长年案牍劳形、吃不上几顿好饭留下的清减。剑眉长目,鼻梁挺直,肤色偏白,大概是整待在屋里不见太阳的缘故。
他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绛红喜袍,袍角有一块极小的补丁,针脚细密,藏在褶皱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这就是顾衍。
前世全京城嫌弃的穷探花。
此刻他站在我面前,手里还握着那方红盖头,看着我的眼神有些奇怪。
说不上来是什么神情。
像是在看一样等了很久、终于到手的东西。
我正要按规矩给他行礼,膝盖上的小猫突然蹦了起来,一个箭步跳到了顾衍的口,两只前爪扒拉着他的衣襟,脑袋在他下巴上蹭了好几下。
我呆住了。
这只猫认生得很,从驿站跟我回来以后,除了我谁都不让碰。何嬷嬷想摸它一下被挠了三道血印子,温芷柔伸手过来它直接炸毛。
但此刻它趴在顾衍怀里,呼噜呼噜打着滚,亲热得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老朋友。
那个写策论的人,就是现在住在城南破院子里、连肉都吃不起的新科探花。他叫顾行舟。不对。他叫顾衍。三年后的内阁首辅,权倾朝野的铁腕宰相,先帝临终前亲口托孤的辅政大臣。全京城都在笑话他穷,可没人知道,他把全部俸禄都拿去资助那些出身寒门的同科举子,在他们最落魄的时候施以援手。等这些人一个个入朝为官,顾衍的
2026-11-16 18:16: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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