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里晃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衬衫后面,是我妈养在晾衣架上的绿萝。
我一脚跨了过去。
02
晾衣杆擦过我的额头。
我跌进自家阳台,脚边那只装抹布的塑料篮翻了,几块布拖在鞋上。我没弯腰,朝厨房的铁门扑过去。
身后传来一声骂。
阿烈跟来了。
他追得太快,肩膀撞在柜门上,手机磕出一声响。我抢先挤进厨房,把铁门拉回来,反锁。锁舌刚扣进门框,阿烈就撞了上来。
门板猛地一震。
“开门!”
我往后退,脚后跟磕上了凳脚。厨房窗外也有铁栅栏,他暂时够不着我,可连接宾馆的那扇柜门还开着。
这才过去几秒。
“钱在你那边!”我隔着门喊,“你别砸了,黑袋子在阳台!”
撞门声停了一下。
“哪儿?”
“柜子旁边那只米桶,底下!我爸怕店里进贼,拿上来的!”
米桶翻倒了,陈米撒了一地。
他又骂:“没有!”
我背靠铁门,盯着灶台上的小钟。秒针一格一格往前走,抽油烟机上方有一块油垢,黑得像只飞虫。我忽然很想把它擦掉。
“桶后头!有个蓝盖子,钱不在米里!”
我听见塑料盖被摔出去,撞上窗玻璃。阿烈终于意识到不对,脚底踩着米粒,滑了一下。
“你耍我。”
他扭头去找衣柜。
三十秒到了。
那边先静了一瞬,接着响起砸木板的声音。
他没有回到宾馆。
他一拳打在了我家储物柜的背板上。
“人呢?秦哥!”
没有人应他。
我扶着桌子站起来。厨房门上的钥匙还在内侧,铜钥匙柄被我的汗浸得发暗。我又转了一下,直到它确实拧不动,才松开手。
阳台在三楼,四周的铁栅栏是前年换的,窗外没有能落脚的地方。连接厨房的这扇铁门,是父母怕我独自在家不安全才加装的,外侧得用钥匙开。
阿烈兜里没有那把钥匙。
他开始喊我名字。
我没有答应,跑到客厅拿起座机。手抖得拨错了第二个号码,按掉,又拨了一遍。
电话接通,我报出店名、街道和门牌。
“有人绑架我。我逃出来了,一个绑匪现在在我家阳台上,三楼。还有人质在顺安宾馆,孩子也在。”
接警员让我说慢一点,先确认自己所在的位置是否安全。
我低头才发现,手指上的木刺还扎着,血抹在电话白色的按键上。
“我把他锁外面了。”
说完这句,我才听清自己的牙齿一直在打架。
阳台那头,阿烈也在打电话。他说自己在林家,被那女的骗了,让人快过来。他说到一半,忽然安静下来,像是在听对方发火。
我握紧听筒,立刻把这句告诉接警员。
家里只有我。爸妈都在楼下看店,他们还不知道阳台上多了谁。
“我爸可能会往楼上来,他收到勒索电话了。”
对方让我先别挂断。
我坐在客厅地上,背后就是我从小做作业的矮柜。柜脚卡着一枚一角钱,我看了它很久,突然想起袜子里还有那团纸。
纸被汗泡软了。我一点点摊开,是从旧送货单上撕下来的一角,上面用圆珠笔重重写了几行字。
“顺安宾馆后楼三层。”
“西头套间。孩子叫小舟。”
最下面那行字被折痕截断,我把纸举向窗边,才拼起来。
“能出去,替我们报警。”
03
楼道里响起我爸的脚步声时,我几乎是爬到门边的。
“爸,别上来!”
他在门外叫小满,嗓子完全变了。我开了一点门缝,看见他手上还攥着店里那把秤钩。
“他在哪里?”
我抓着他的手腕,把人往楼道里拉:“阳台。警察马上到了,你下去接他们,妈呢?”
“还在打电话借钱。”
“告诉她我回来了。”
我爸不动。
我把他的手从秤钩上掰开,指着自己额头:“就撞了这一下。我回来了。你去找妈。”
他这才点了一下头,又低头去看我两只手,像要确认手指有没有少。楼下有人上来,他仍挡在我前面,直到看清来人穿的制服。
我被带到楼道外面。阳台上先是叫骂,随后有人发出清楚的指令,过了一阵,动静平下来。阿烈被带出来时看见我,往前挣了一下。
“她会邪——”
后半句话没说完,他被带下了楼。
陪着我的女警把一瓶水递过来,自我介绍姓周,问我有没有受伤,宾馆里还有几个人。
“我见着两个。一个阿姨,一个小男孩。”
我把纸条交给她。
她没立刻往下问我怎么回的家,先把纸上内容报给同事,又请我确认那个大人穿什么、孩子多大、另一个绑匪有没有武器。
我说孩子右脚没有鞋。
周警官抬眼:“你刚才说左脚。”
我愣住了。
在脑子里,孩子一会儿朝着我,一会儿背着我。我越想越急,抬手往自己额头拍。
周警官抓住我的手。
“没看准可以说没看准。”
我喘了几口气,重新把见过的事说了一遍。女人护着孩子,灰夹克收手机,走廊上的水泥袋,洗手池上方那块裂了边的镜子。她一边听,一边记,偶尔停下来问我一句。
楼下,我妈还攥着手机。
看见我,她先把手里的电话挂掉,抬手想抱,碰到我的肩又立刻放轻。她摸了摸那条裂开的衣领,说:“这儿疼不疼?”
我摇头。
“妈,先去隔壁吴姨家待一会儿,别在店里。”
她看周警官,周警官也请他们配合安排。爸妈临走前,我爸想把店门拉下来,却怎么都扣不上挂锁。那条铁链被他绕了两圈,短了一截。
我伸手给他解开,他没让我碰。
“我弄。你跟警察去。”
我坐上车,回头时看见他还站在门口,反复确认锁有没有扣紧。
周警官从前排转过来,说宾馆那边已经有人赶去,需要我尽快补充里面的情况。她的同事在手机上调出一张旧照片,问我是不是这栋楼。
我认得侧墙上那块被太阳晒褪色的店招,可照片里正门开着,今天那边已经封了。
“从后面进去,楼梯朝左。”我说,“我能直接到三楼。”
她没有接话,等我往下说。
我捏着水瓶,瓶身被捏得咔咔响。
“有一扇门,我摸过。今天还剩两次。”
04
派出所那间用来询问情况的房间很普通。
一张桌子,三把椅子,靠墙一排柜子。墙角有扇窄木门,通着放杂物的小间,门上贴着褪色的防撞条。一个年纪稍大的民警取了纸杯给我,又把门带上。
我喝了一口,水烫得舌尖发麻。
周警官把我说的能力重新确认了一遍。
“两边的门,你今天都亲手碰过?”
“对。”
“一次三十秒。你先过去,其他人才能跟着走。”
我点头。
她用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圈,中间连起来:“开着的时候,回来也可以?”
“可以。时间到了就恢复原样。用过的两扇门,不能再连。”
她的笔停了一下。
“所以你家阳台那扇,现在已经不能用了。”
“宾馆的衣柜也不能了。”
旁边负责记录的老民警看了看我,又低头去看刚调来的那段视频。阿烈手机里存着第二段没发出去的录像,画面乱得厉害,有我拉柜门的动作,再往后就是阳台上的衬衫和塑料篮。
我从宾馆到家,只隔了那么几步。
我第一次发现这件事,是十六岁那年躲在学校的道具间,想回家拿落下的舞鞋。后来悄悄试过一些,知道一天最多三次,三十秒从两扇门连通时就开始算。站在门外,谁都能看见另一端,可我还没过去时,别人穿不过去。
这事我连爸妈都没说过。有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觉得他们不会信。平时从家到店只要走两层楼,也用不上它。
今天我巴不得有人马上相信。
“洗手间里面有个放工具的小间,门是蓝的,我在那儿碰过。门外就是洗手池,旁边才是通走廊的门。人出来不用挤在柜子里。”
我照着记忆画。画到拐角,又停住,把孩子在的地方划掉。
“我只在走廊看见他,后来被带去哪儿,不确定。”
周警官说知道了,把纸转给同事。
我问他们还有多久能进去。
周警官没有许诺一个时间。她说已经找到建筑,外围正在核实情况,里面有人质,需要弄清情况再行动。
我低头去抠指腹的木刺,抠得出血。
她拿开我的手,递来一小块纱布。另一部电话在这时响起。她听完,神色绷得更紧。
秦姓的那个人知道阿烈失联了,勒索电话也换了口气。孩子的家人刚刚接到一段语音,里面有人在哭。
我把纱布按在手上。
“要是从门过去,我先走一步,你们跟着,我马上回来。”
周警官看着我:“你只能第一个过去,对不对?那得保证你一落地,就有人护着。”
我以为她要拒绝,忙站起来,椅子拖出一声响。我脚软,扶住了墙角那扇窄木门。磨毛的防撞条刮着掌心,我忽然停住了。
老民警伸手扶了一把椅背,让我坐稳。
我没有松开门,朝他问:“这间屋子,能暂时留空吗?”
他看向周警官。
我说:“我想再留一次,给自己开扇回来的门。”
05
周警官把我肩头的外套脱下来,查看那道裂口下面有没有伤。
皮肤红了一片,没破。她拿外套看了看,没有替我扣上领口,先让医护人员简单处理额头和手指。
我的目光一直往墙角那扇门上跑。
她注意到了,问我是不是还想说什么。
“最后一次回来,落在这屋里。”我说,“不用再带我出所找别的门。”
老民警把纸杯移到桌子里面,给旁边的人打电话,问另一间屋子能不能腾出来。他们分开确认留守和现场的事,我坐着听,很多话听懂了,连起来又听不明白。
我只抓住一句。
“她穿过去后,立即带回来。”
周警官回到我跟前,蹲下来同我平视。
“那边的门开了,你先看里面。跟记得的不一样,就停。确定能迈过去,也只迈一步,站住,让我们过去。接着你沿原路回来,明白吗?”
“明白。”
“不管听到什么,先听身边的人怎么说。”
我点头,她让我把这几句话自己说一遍。我照着说,到最后把“沿原路回来”念重了。
手机被拿来让我跟父母通话。妈妈的第一句话是问我是不是饿了,说吴姨店里有粥。我喉咙缩了一下,怕一开口就让她听出来。
“还不饿。你们待那儿,别回楼上。”
她答应了,说我爸已经把转出去求人的电话一个个回了,告诉人家用不着借钱,孩子回来了。说到这里,她才问,我怎么还不回来。
我告诉她还有两个人没出来,我要帮忙指个地方。
电话那头静了。
隔了一会儿,我爸接过去:“听警察的。”
“嗯。”
“别想着东西掉了就回去拿。水车不要了,手机也不要了。”
他说完又叫了一次我的名字。我把电话交还,刚才还攥得住的水瓶,忽然拿不住了。
周警官没有让我立刻站起来。
我们又等了一会儿。外面传回的消息和纸条对上了,后楼三层,西端有人活动,其他入口也有人守着。被捕的阿烈说出了同伙的姓和的位置,跟我描述的灰夹克一致。
我把蓝门外那块空地又画了一遍。洗手池在右,出口在左,镜子裂了一个角。那扇蓝门通的是工具间,开向盥洗室,人从门口出来后能站直,也有地方让开。
确认完,我重新穿上宽松的外套,把袖口卷到小臂,前襟敞着。衣领那处破口卡在后颈,怎么拽都歪,我索性由它去。
准备好的入口在走廊另一端,一间已经清空的备勤室外。几名警员站在我身边。这里的门,我刚才来回比画时已经摸过了。
我握住把手,闭了一下眼。
脑子里浮起那扇蓝门,上面缺了一大块漆。我往下压把手,眼前的空屋变成了洗手池。
拖把水的气味先冒出来。
我看见洗手池,碎镜子,地上的湿脚印。跟记忆里一样,没有人。
我跨了过去。
周警官的手立刻扶住我的后背,让我站到旁边。身后的人依次进来,一位民警贴着盥洗室出口看向走廊,另一位把我往回带。
我转过身,正要朝蓝门走。
外面忽然传来那个孩子的哭声。
“她再进去,我就动手。”
06
我停在原地。
周警官把我往自己身后挡了半步。
灰夹克站在走廊另一头,胳膊勒着孩子,另一只手攥着刀。他原本往楼梯方向走,看到这边的人,已经退回了西头套房门边。
孩子身上的红外套卷到了腰上,两只脚几乎踩不实地面。
“回来!”灰夹克冲我喊,“林小满,看着我!”
我隔着周警官的肩膀看他。他看不见蓝门后面有什么,只看见我往那扇门退了一步。他认识我,也已经知道阿烈怎么消失的。
“我不走。”我说。
周警官低声让我站稳,随后向对面说话,请他把刀放远一点,先让孩子能呼吸。灰夹克的眼睛来回转,他不信,也不肯往空处挪。
门里晃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衬衫后面,是我妈养在晾衣架上的绿萝。我一脚跨了过去。02晾衣杆擦过我的额头。我跌进自家阳台,脚边那只装抹布的塑料篮翻了,几块布拖在鞋上。我没弯腰,朝厨房的铁门扑过去。身后传来一声骂。阿烈跟来了。他追得太快,肩膀撞在柜门上,手机磕出一声响。我抢先挤进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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