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法医中心的解剖楼隐在城郊的一片梧桐树林后,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福尔马林与消毒水味道。
沈彻甚至连西装外套都没穿,只穿着那件沾了酒渍的白衬衫,大步穿过冰冷幽暗的长廊。
他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空洞刺耳的回响。
“沈总,您慢点。”
张林一路小跑跟在后面,气喘吁吁,脸色依然煞白。
沈彻没有停,甚至越走越快,下颌线紧绷得像是一块生铁:
“叫法医中心的负责人出来见我。”
“我不管江杜若给了他们多少好处配合演这出戏,在江城,敢拿死人跟我开玩笑的,没有好下场。”
他猛地推开辨认室厚重的金属推拉门。
屋子里冷气开得很足,两个穿着蓝色制服的刑警正站在桌前整理档案,法医戴着橡胶手套,正在电脑前敲打着什么。
听到开门声,老刑警抬起头,上下打量了沈彻一眼:
“沈彻先生?”
沈彻站在门口,目光冷厉地扫过房间:
“人在哪?”
“让她自己站起来跟我说话,装神弄鬼有意思吗?”
老刑警皱了皱眉,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悦,拉开了一旁的铁皮柜抽屉:
“沈先生,请注意你的言辞,这里是司法鉴定所,不是你家开的公司。”
老刑警把一个透明的证物塑料袋重重地放在金属台面上。
“这是从受害者身上搜出来的随身物品,你先确认一下。”
沈彻垂下眼睫,视线落在那只证物袋上。
塑料袋里装的东西很少。
一部屏幕碎成了蛛网状的旧手机,外壳上还贴着一张掉色的卡通猫贴纸。
那是我三年前在地摊上买的五块钱手机壳,沈彻曾经嫌弃它幼稚,让我换掉,我一直没舍得。
手机旁边,是一叠沾满了暗褐色污渍的百元大钞,一共三十张,整整齐齐地用一根橡皮筋扎着。
钞票边缘被血浸透了,干涸后蜷曲变硬。
最底下,是一张皱巴巴的收据单,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
“预支特护陪侍费,叁仟元整。收款人:江杜若。”
沈彻伸出手,想要去碰那个塑料袋,指尖却在半空中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这......这是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失去了以往在商场上运筹帷幄的平静。
老刑警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翻开笔录本:
“受害者受雇于青石巷一家非法私人精神病看护所,负责照看具有极高攻击性的重度狂躁症患者。”
“前天夜里十一点左右,患者病情发作,试图抢夺受害者随身携带的这三千块钱。”
“嫌疑人交代,受害者死死抱着装钱的布包,怎么打都不松手,最后被嫌疑人用铁链缠住脖子,撞击墙壁致死。”
老刑警抬起头,直视着沈彻的眼睛:
“受害者临死前,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在自动重拨同一个号码。”
“重拨了四十七次,全部被挂断或者无人接听。”
“那个号码,经查证,是沈先生你的私人手机号。”
沈彻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被一道惊雷从头顶劈下。
四十七次。
前天晚上,他正坐在顶层公寓的沙发上,漫不经心地听着韩茵嘲弄我卷款跑路。
他挂断了无数个陌生来电,甚至冷笑着对韩茵说:“她跑得倒挺利索。”
那时候,我在黑暗的地下室里,被人掐着脖子,在水泥地上拼命抓挠,一次又一次按着快捷呼叫键。
我只想听听他的声音。
我想告诉他,我凑到了三千块,我可以给他买药了。
可他一次都没接。
“不可能。”
沈彻退后了一步,撞在冰冷的金属门框上。
他抬起头,双眼猩红地盯着刑警,嘴唇发白:
“她图钱。她是个骗子,她怎么可能为了区区三千块钱,连命都不要?!”
“她以前在城中村,为了骗两百块钱能跪在地上哭三个小时!”
“她怎么可能为了三千块被人活活打死?你们在骗我,对不对?!”
法医摘下口罩,面无表情地推开身后的冷藏库大门。
一股浓烈的冷雾从门缝里涌了出来。
“是不是骗你,你自己过来看。”
法医指着最里面的一张推车:
“死者家属,过来辨认尸体。”
沈彻站在原地,双脚像灌了铅一样,一步都迈不开。
“去啊,沈总。”
张林在旁边带着哭腔小声催促。
沈彻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迈出了第一步。
我飘在他身旁,跟着他一起走进了冷气森森的停尸间。
推车上盖着一块雪白的白布。
白布底下,勾勒出一个瘦小单薄的轮廓。
法医走上前,伸手拉住白布的边缘,猛地向下扯开。
“受害者,江杜若,二十四岁。请核对。”
白布掀开的那一刻,沈彻整个人如遭重击,踉跄着跪倒在冰冷潮湿的水泥地上。
推车上躺着的人,是我。
我的整张脸青紫肿胀,原本清秀的五官扭曲变形,嘴角残留着干涸的黑血。
脖颈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黑紫色勒痕,皮肉外翻,甚至能看到喉管被压扁的凹陷。
而我的双手,十指的指甲全部翻起脱落,指缝里嵌满了水泥碎屑和发黑的血污,呈一种痉挛的弯曲姿势,仿佛直到最后一刻,还在死死抓着什么不肯放手。
沈彻跪在推车前,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摸我的脸。
可当他的指尖触碰到我冰冷僵硬的皮肤时,他像触电一样缩了回来,喉咙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干呕。
“杜若......”
他沙哑地喊了一声,眼泪毫无征兆地从眼眶里砸了下来,砸在我满是血污的手背上。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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