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撤回」后面是空的。
我一条一条往上对。
第一句:「你手腕给我看看。」
第二句:「你还是干净的。」
第三句:脚趾缝。假吞。
第四句:「念念。」
第五句:一个机械厂质检员,说了「贴」字。
第六句:我给他编的那个八点整。第六步的最后一栏,写着两个字:「是」。
我给了老周一个局。他照做了,一秒不差。
那天我以为我在试探他。
那天我在答卷。
我翻回最上面。有一栏叫「对接人」。
对接人:0713。累计对接:47例。
老周跟我说过一句话:「我看过很多人。」
我当那是修辞。
我停在一张照片上。
四年前我去体检拍的,我自己都不记得拍过。照片旁边标着一行字:适应期样本,编号1147。
1147。
我在这个号码下面,看到了我自己。
照片上,我的手腕内侧,有一个米粒大的贴片。
我抬起手,看自己的手腕。
腕横纹上面一点,内侧。皮肤完整。
我松了口气。
但照片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行为特征分析:该对象在适应期内出现强烈的『未被接入』自我认知。该认知系统按设计保留,用于观测样本在自主意识状态下的情绪波动。观测结束后,可通过预设触发词完成归位。」
预设触发词。
我还没点开。
心跳得很快。我点开最底下的一段录音。
是三年前的我,在一段视频里笑着说:「这贴片挺方便的,我试试。」
视频里的人在笑。那是我。可我盯着那张脸,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他签字的时候手很稳,他以为自己只是签了一份测压力的同意书。
我把录音听完,关掉电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然后我坐到台灯下面,把左手伸出来,翻过来,侧着,对着光。
这个办法,是老周教我的。他说得在太阳底下侧着看,才看得见。台灯也凑合。
腕横纹上面一点,内侧。
三年来,我每天早上都要看它一眼。我一直以为,我是没被贴过的那个。病区里所有人手腕都有疤,只有我的干净。我是站在外面的那个。
我把袖子放下来,又拉上去,再看一次。
疤在。三年前就在。
这句话我对自己说了三年:我没有疯。每天早上说一遍,说得像真话。
可今天我才明白过来。一个人每天都要对自己说他没有疯,不是因为他怕疯。是因为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替他疯,他早就隐约知道,只是不肯认。
我没疯。那东西没疯。
是除了我,所有人都被接进去了吗?
我站起来,去打电话。我翻出以前的编辑号码。
「程老师?」他声音很客气,「您三年前就发过了。我们核实过,是虚构。」
「什么时候?」
「三年前五月。您还签了授权,说不再追究。」
我挂掉电话。
我坐在书房里,天一点点亮。楼下开始有车声,很整齐,一辆跟一辆,像一条线上的珠子。
我打开文档,想从头写。
我叫程知远。
如果我现在告诉你,这三年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清醒的人,你会信吗?
我得从头说清楚。头,是我第一次去看心理科的那天。
四年前的三月十一号,我去市三医院开安眠药。那阵子我睡不好,《沉默纪元》写到一半,我天天在家待着。排了很久的队,护士让我填一张表。
那张表,我当时以为只是挂号单。后来查过:那是一家叫星桥健康的公司设的点,叫「情绪关怀站」。填完表,护士说给我留个档,免费的,帮我在手腕上贴一个小东西测压力。她说这是新服务,很多自由职业的人都在用。
我记得我笑了笑:「贴呗,我一个写小说的,能有什么压力。」
那天下午,我在柜台前签了字。没打麻醉,只像被蚂蚁咬了一口。
那天晚上回家,林蔓问我手腕怎么了,我说贴了个测压力的。她说她也贴过一个,是她们医院组织的。我们笑了半天,说现在人真会做生意。
三个月后,我开始忘事。不是忘带钥匙,是忘人。念念生日,我看着蛋糕上的蜡烛,想了半分钟,想不起来她今年几岁。
我去找那个「情绪关怀站」,他们说我是正常的,「适应期」,让我多喝水多睡觉。
又过两个月,我开始无法控制地看自己的手腕。一开始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要看那道小疤在不在。后来才知道,那叫校准。
再后来,我写完了《沉默纪元》最后一句。在作者论坛发帖:「写完最后一个字,我有点害怕。我觉得我写的可能是真的。」帖子活了六个小时。然后是三年前的三月,声明。四月,下架。五月十九号,我进了七院。
三年。
七院三年。
我藏了一大堆药,练会了假吞,把病区每个人的节拍记在本子上。我辨出了老周、小满、护士、赵医生。他们的呼吸、脚步、动作,全在同一个拍子上。
因为他们全都被贴过。
我猜到了所有的事。只猜错了一件。
我一直以为,我是唯一一个没被贴过的人。
那份档案我昨晚翻过。个人情绪档案最后一段,是「行为特征分析」:
该对象在适应期内出现强烈的「未被接入」自我认知。该认知系统按设计保留,用于观测样本在自主意识状态下的情绪波动。观测结束后,可通过预设触发词完成归位。
预设触发词。
我想起来了。这件事从七院赵医生拍我肩膀那天起,就一直搁在脑子里,只是当时我不知道它是什么。
「程先生,你愿意配合我们,把这最后一程走完吗?」
他说这话时伸手拍了拍我的肩。我以为那是同情。现在我知道,那是清单上的第四步,等我亲口说出那三个字。
我说了。
我写「星阑」。
文档自动变成「星桥」。
我删掉,重写。还是「星桥」。
我写「我没疯」。
保存后,标题变成:「我已归位。」
我反复写,反复变。
最后我停手,看手腕。
疤在。
我把袖子放下来遮住,又拉上去,再看一眼。
手还是热的。
念念这个名字还在我嘴里。
我以前觉得,一个人反复确认一件自己明明知道的事,是因为他害怕。
现在我知道了。
反复看,不是害怕。
是它,在检查我。
我爸的饼干盒里,压着一封信。信封上没有写收信人,里面是我爸的字:「最爱的宝贝女儿月月,爸爸对不起你。照片上是温知予,也是我的女儿,今年二十二岁。这件事,是我年轻的时候犯的错,我对你妈亏了一辈子。去年,知予不见了。我找了一年,该去的地方都去了,该问的人都问了,没有。我这一生最怕欠人,最后欠得最重的,是你妈,和知予。我撑不住了。账上的坑填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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