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没有回答陆知薇的话,只是安静地端起茶碗,吹开面上的浮沫。
“陆总,人民公园的茶摊十块钱一碗,这里的茶虽然粗,但水是干净的。”
“你心里的算盘打得太响,溅出来的铜臭味,会脏了我妈的茶叶。”
陆知薇脸色灰败,死死咬着后槽牙。
扑通一声。
这位京圈人人争相逢迎的顶级财阀掌门人,终于在满地泥泞和花生壳的青石板上,重重地双膝下跪。
周围原本散去的街坊邻居再次探出头来,指指点点。
“哎哟,刚才不是很神气吗?这大老板怎么跪下了?”
“听说是个见利忘义的女陈世美,遭报应咯!”
陆知薇闭上眼,任由那些刺耳的议论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宴深,我认输了。”
“求你看在过去的情分上,给陆家留一条活路,只要西南矿业恢复供应,你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桑满月端着个大铜壶走过来,斜着眼瞅了瞅地上的女人。
“年轻人,做生意讲究个诚信,做人讲究个本分。”
“你当初觉得我儿子是养子,没有家族靠山,转头就去捧顾家那个草包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留一条活路?”
“现在大难临头了,想起我儿子的好来了?”
桑满月将铜壶重重顿在桌上。
“回去告诉你家老太太,陆氏要想活命,把名下百分之四十的硬质合金股权交出来,并入我儿子的名下。”
“同意,明天早上八点去西南联合资本签字;不同意,下个月准备破产清算。”
陆知薇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百分之四十的股权!
那是陆家三代人积累下来的命根子,一旦交出去,陆家在自己的集团里就彻底沦为了附庸!
“你们......你们这是趁火打劫......”
陆知薇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眼睛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我放下面前的盖碗茶,发出清脆的瓷器碰撞声。
“陆总,当初你们把五十万支票扔在我面前,逼我退婚腾房的时候,不也是这么高高在上吗?”
“市场规则就是这样,资本只认实力,不认眼泪。”
“这是你曾经教给我的第一课,现在我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陆知薇瘫坐在地上,最后一点骄傲被碾得粉碎。
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谈判的筹码了。
如果不签,陆家迎来的将是彻底的万劫不复。
“我......我回去跟董事会交代......”
她踉踉跄跄地从地上爬起来,满身泥污,连头都不敢再抬一下,狼狈万分地钻进了那辆豪车,仓皇逃离了小巷。
罗玉成看着远去的车尾灯,嫌弃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呸!什么玩意儿!看着人模狗样的,骨子里连点真情实意都没有!”
他转过头,脸上的怒容瞬间切换成了无微不至的慈爱,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儿子,别搭理这帮晦气玩意儿,累了吧?爸带你上楼看房间去。”
“老子给你铺了三床新弹的厚棉被,全是晒饱了太阳的香气!”
茶馆的二楼是一个带着小阳台的宽敞套间。
红木雕花的窗棂外,正好能看见成都市井最浓郁的人间烟火。
阳光透过树荫洒在阳台的竹椅上,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花椒香和茉莉花茶的清气。
我躺在竹摇椅上,手边放着一杯温热的盖碗茶,旁边的小炭炉上烤着切成薄片的红薯和几颗核桃。
没有连轴转的跨国电话,没有随时会暴雷的财务审计,也没有豪门长辈那永远满足不了的体面要求。
过去八年在京城积压在骨头缝里的疲惫,仿佛在这一声声清脆的鸟鸣中,被彻底洗刷干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跳出一条财经新闻推送:
“顾氏集团正式进入破产重组程序,原董事长顾澜因涉嫌职务侵占被立案调查,执行总裁顾子昂被提起公诉,最高面临十五年有期徒刑。”
“陆氏集团今日发布公告,宣布向西南联合资本**百分之四十的核心股权,全面退居二线股东,掌门人陆知薇引咎辞职。”
我扫了一眼标题,神情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顺手划掉了弹窗。
那些曾经压得我喘不过气来的人和事,如今不过是手机屏幕上一串微不足道的字符。
楼下传来一阵清脆的麻将撞击声和桑满月洪亮的嗓门。
“三条!碰一个!”
“儿子!睡醒了没有哇?楼下三缺一!王大爷和李嬢嬢都等着你来兜底呢!”
罗玉成系着围裙,端着一盘切得整整齐齐的冰镇西瓜走上楼梯。
“催催催,就晓得打麻将,没看我儿子正在闭目养神吗?”
他把西瓜搁在小木桌上,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儿子,尝尝,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西瓜,甜得很。”
“要是觉得无聊,下午爸带你去青城山转转,咱家在山后头承包了两个茶园,顺便去泡个温泉。”
我直起身子,咬了一口冰凉甘甜的西瓜汁水,从竹椅上站了起来。
“爸,青城山明天再去。”
我伸了个懒腰,浑身骨骼发出一阵舒适的轻响,朝着楼梯口走去。
“老子今天先去把楼下的王大爷和李嬢嬢办了,十块钱的血战到底,谁都别想赢着走出去!”
桑满月在楼下乐得合不拢嘴,大声应和着:
“好勒!老娘今天给你当军师,输了算老娘的,赢了全归你当零花钱!”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走下楼梯的那一刻,我听见楼下清脆的洗牌声,罗玉成在后头笑呵呵地喊:
“宴深快点来!今天摸不到清一色,你爸我不准你下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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