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站起来,擦了把脸,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东西。一张存储卡,小拇指指甲盖大小。
“周莉死前来找过我,把这个塞在我诊室门口的花盆底下。我后来查了监控看到的。里面是什么我不知道,我没敢看。你拿去吧,给林岚。”
我接过存储卡,装进证物袋。
“苏晴,还有一件事。我车里的T恤,0712-04,是你放的吗?”
“不是我。”
“那件衣服是我旧工服改的,袖口拆了缝了块布上去。谁知道我那件旧工服少颗扣子?”
苏晴看着我的眼睛,慢慢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你旧工服三年前就不见了。我以为你扔了。直到今天早上小吴跟我说你车里有件灰色T恤,我才想起来那件衣服确实少颗扣子。”
“你之前跟林岚说,我旧工服被人改了缝了块布上去。这话是你自己说的,没人告诉过你袖口的事。”
苏晴的表情僵了一瞬。
“你刚才在电话里跟我说的。你说警察翻出来那件T恤,袖口拆了缝了块布。陈默,你录音笔里存了这段对话。”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通话记录。晚上七点零三分,我跟苏晴通话两分四十秒。录音笔同步开着,文件编号1105-05。
但那段录音里,我确实说了“袖口拆了缝了块布”这句话。苏晴没有说错。
那我在怀疑她什么?我站在诊室中间,脑子里的拼图有一块怎么都塞不进去。苏晴如果不知道旧工服的事,她刚才就不该说出“袖口拆了缝了块布”这个细节。但录音证明是我先告诉她的。那她是从我嘴里知道的,还是她本来就知情、只是在复述我的话?
我需要再听一遍那段录音。
“苏晴,我走了。明天派出所见。”
“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
下楼的时候,我打开录音笔,翻到1105-05,戴上耳机从头听。前半段正常,我说了车被拖走,她说我九点走的。中间我提到“周莉死前给我打过电话”,她说“你在我这儿九点走的,不可能去河边”。然后我说“她说周莉手机里录到了跟我很像的声音”,她说“手机录音可以做假的”。
到这里都没问题。然后她说“你昨天穿的那件灰色T恤,袖口拆了缝了块布上去”。我往回倒了三秒,再听一遍。没错,她在我说出“袖口”这个词之前,自己先说了“袖口拆了缝了块布”。
但她说的是“你昨天穿的那件灰色T恤”。我昨天穿的是殡仪馆新工服,深蓝色。灰色T恤是从我车里翻出来的,我昨天本没穿过。
我站在路灯底下,把这段录音又听了三遍。然后给林岚发了条微信:“明天早上八点,我先去你办公室。周莉死前给苏晴留了一张存储卡,苏晴今晚给我了。另外,苏晴在电话里说错了一件事——她说‘你昨天穿的那件灰色T恤’,但我昨天穿的是蓝工服。她怎么知道我车里有灰色T恤?只有三种可能:她放的,或者她见过,或者有人告诉过她。”
林岚回得很快:“还有第四种。她一直都在撒谎,只是编得不够圆。”
我站在苏晴诊室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窗户。灯已经灭了。
第六章 审讯室
我睁开眼睛。
头顶是一盏光灯,灯管有一在闪,频率大概是每秒两次,闪得人太阳发胀。我躺在一张硬板床上,后背硌得慌。坐起来,发现自己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里,四面白墙,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一个摄像头,红灯亮着。
桌上放着一杯水、一包纸巾、一台录音笔。我的录音笔。
门开了。林岚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另一只手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她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把咖啡放在桌上,文件夹翻开,里面是一沓打印好的笔录纸。
“醒了?”
“这是哪?”
“城西分局,地下二层,审讯室。”她看了一眼手表,“你睡了四十分钟。我让你睡的,你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
我环顾四周。白墙,铁门,摄像头,单面镜。单面镜后面有人,我能看到玻璃反光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影。
“我什么时候来的?”
林岚翻开笔录纸第一页,转过来给我看。上面是我的签名,陈默,期11月5,时间22:47。签名旁边按了一个红色指印。
“你昨晚十点四十七分自己走进来的。浑身湿透了,说是下雨没打伞。前台小张问你什么,你说你要自首。”
“自首什么?”
“你说你了周莉。”
我看着那份笔录,上面的字确实是我的笔迹,但内容我完全不记得。笔录正文写着:“我叫陈默,11月4晚上九点半左右,在滨河路河堤上,与周莉发生争执,将其推入河中。具体经过记不清了,但人是我推的。”
“林警官,这份笔录——”
“是你写的。你自己写的。我在旁边看着你写的。”林岚把笔录翻到第二页,“然后你写完之后,又跟我说了一句:‘前面的事我记不清了,但我录音笔里有,你帮我听一遍。’”
她把我的录音笔推过来。我拿起来按亮屏幕,文件列表按时间倒序排列。最顶上三个文件:
1105-07:修改时间11月5 23:12
1105-06:修改时间11月5 23:08
1105-05:修改时间11月5 22:55
“你昨晚十一点之后开始听录音,一边听一边做记录。做了大概四十分钟,然后把录音笔给我,说你困了,想睡一会儿。我让你在隔壁休息室躺了一会儿,你睡了二十分钟就开始说梦话,内容跟周莉有关。我就把你带到这儿来了。”
我看着那三个文件的时间戳,脑子里嗡嗡的。我记得我昨晚从苏晴诊室出来,站在路灯底下听了1105-05,给她发了微信,然后——然后呢?
“林警官,我现在要听一遍这些录音。从头听。”
“听吧。我出去抽烟,十五分钟。你听完按桌上那个铃,我来找你。”
她走了。门锁咔嗒一声。
我戴上耳机,点开1105-05。
录音开头有十几秒的空白,然后是我的声音:“文件1105-05。现在是11月5号晚上七点零三分,我刚从苏晴诊室出来。今天在她那儿做了记忆整理,她引导我回忆昨天晚上的时间线。她说我九点离开诊室,路上遇到一个人拦车,我绕过去了,然后回家。但我现在回想起来,我离开诊室之后在停车场坐了大概五分钟才发动车。我在等什么?我不记得了。”
录音继续,是我跟苏晴的通话录音。前面跟我记忆里一样:我说车被拖走了,周莉死前给我打过电话。苏晴安抚我,让我别自己查。
然后到了她说“你昨天穿的那件灰色T恤,袖口拆了缝了块布上去”那句。
我把进度条往回拖了三秒,再听一遍。
“你昨天穿的那件灰色T恤,袖口拆了缝了块布上去。”
没错,她说“你昨天穿的”。但我昨天穿的是殡仪馆新发的深蓝色工服,灰色T恤是从我车里翻出来的,我从来没穿过那件。
除非——“昨天”对她来说指的是另一天。苏晴的“昨天”跟我的“昨天”不是同一天。
我掏出手机看历。今天是11月5。苏晴说“你昨天穿的”,如果她说的“昨天”是11月4,那她指的是我车里那件灰色T恤,她认为我11月4穿过那件衣服。但11月4晚上我在她诊室,穿的是蓝工服。
除非11月4晚上离开诊室之后,我换了衣服。或者,有人在我离开诊室之后,把灰色T恤放进了我车里。
我把1105-05听完,后面没有更多新信息。点开1105-06。
开头是我的声音:“文件1105-06。现在是11月5号晚上十一点零八分。我在城西分局门口,还没进去。我刚刚听完1105-05,发现苏晴说错了一件事。但我不确定这算不算证据。林岚让我今晚住她办公室,我站在门口改主意了,我想先去苏晴诊室楼下蹲一会儿,看她晚上什么。我知道这很蠢,但我的记忆靠不住,我只能靠自己的眼睛。”
录音到这里断了。后面是一段环境音,很轻的脚步声、风声、远处汽车经过的声音。大概持续了十几分钟。然后是一段很模糊的对话,距离很远,听不清内容,只能辨认出两个女声。
一个声音像苏晴。另一个声音很低,沙哑,像嗓子坏了或者刚哭过。
我反复听了三遍,只能抓住几个词:“花盆”“卡”“别给他”。
然后录音突然断了。
1105-07紧接着开始,时间戳是十一点十二分,但内容跟前面完全接不上。录音一开始就是我急促的呼吸声,然后是我自己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在河边。周莉在水里。我推的。我记不清了但我推的。我要去自首。”
录音结束。
我坐在审讯室里,手心全是汗。这段录音听起来确实像是我在河边,承认推了周莉。但问题在于:1105-06的最后十几分钟我在苏晴诊室楼下,1105-07一开头就在河边。中间发生了什么?从城东到河边开车要二十分钟,我录音笔里没有这段路上的任何记录。
而且1105-06里那段模糊对话,“花盆”“卡”“别给他”——花盆。苏晴昨晚给了我一张存储卡,说是周莉死前塞在她诊室门口花盆底下的。那张卡现在在证物袋里。
我在1105-06里录到了苏晴和另一个女人在说“花盆”和“别给他”。那个“他”是谁?是我吗?
我按了桌上的铃。
林岚推门进来,嘴里叼着半截烟,看到我的表情,把烟掐了。
“怎么了?”
“林警官,我昨晚自首之前,把存储卡给你了吗?”
“给了。你进门的时候手里攥着,说‘这个给林岚,别给苏晴’。”她翻开笔录附件,里面确实夹着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那张存储卡,“你自首的时候精神很亢奋,说话颠三倒四的,但逻辑是清楚的。你说周莉是你推的,说你在录音笔里找到了证据。我让你写笔录,你就写了。写完了你又说要听录音,听完就睡了。”
“存储卡里的内容你们读了吗?”
“技术科在读。早上八点出结果。”她看了一眼手表,“还有二十分钟。”
“林警官,我昨晚从苏晴诊室出来之后,可能又回去了一趟。我录音笔里有一段十几分钟的环境音,录到了苏晴跟另一个人的对话,提到了花盆和卡。然后录音突然跳到河边。中间我开车的时间完全没有录到。”
“你的意思是,1105-07那段‘我推的’录音可能有问题?”
“我不知道。但我录音笔的修改时间,11月5晚上十一点到十一点十五分之间,被改过三次。最后一次修改是十一点十二分,正好是1105-07那个文件的创建时间。我自己不可能一边在河边自首一边改录音笔的时间戳。”
林岚把录音笔拿过去,翻到文件属性页,看了几秒。
“陈默,你昨晚十点四十七分到局里。十一点十二分你还在前台跟我说话。那会儿你录音笔就放在前台桌上,你让我帮你充电。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说我这有安卓线没有Type-C线,你说不用充,就放那别动。”
“那谁碰过我的录音笔?”
林岚没回答,转身推开门,冲外面喊了一声:“小赵!调昨晚十点到十一点半前台监控,重点看陈默放录音笔之后谁靠近过前台!”
她关上门,靠在墙上看着我。
“陈默,你昨晚自首的时候,我问你为什么来自首。你说了一句话,我印象特别深。你说:‘因为有人想让我忘掉,但我偏要记住。’”
我看着她。
“你还说,”林岚慢慢补充,“如果第二天早上你醒来之后不承认自首这件事,就让我把你昨晚的笔录和录音当面放给你看。你说你怕自己一觉睡醒又忘了。”
我坐在椅子上,后背贴着冰凉的铁皮靠背,脑子里翻江倒海。
“林警官,苏晴昨天给了我一张存储卡,说是周莉塞在她诊室花盆底下的。但我在1105-06的录音里听到苏晴跟另一个人说‘花盆’‘卡’‘别给他’。这张卡可能不是周莉留的,是苏晴自己放的。她让我把卡转交给你,是想让你看到卡里的东西,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让我坐实人罪。卡里可能有我跟周莉见面的视频或者照片,但那些东西可能是伪造的。苏晴做过记忆整理,她知道怎么引导人产生虚假记忆。她给我吃了三年不知道是什么的药,她改过我的录音文件。她完全有可能让我‘想起来’我推了周莉。”
林岚沉默了很久。
“如果卡里的内容是假的,她怎么保证我们查不出来?”
“她不需要保证永远查不出来。她只需要让我在查出来之前认罪。我昨晚已经自首了,笔录上有我的签名和指印。等今天早上我清醒过来,如果没有这段录音证明我昨晚精神不正常,这份笔录就是铁证。”
苏晴站起来,擦了把脸,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东西。一张存储卡,小拇指指甲盖大小。“周莉死前来找过我,把这个塞在我诊室门口的花盆底下。我后来查了监控看到的。里面是什么我不知道,我没敢看。你拿去吧,给林岚。”我接过存储卡,装进证物袋。“苏晴,还有一件事。我车里的T恤,0712-04,是你放的吗?”
2026-11-17 17:35:18
“你大半夜不睡觉,跑我这来什么?”“药吃完了。明天要去派出所,我怕睡不好。”她看了我两秒,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白色药瓶,跟今早那个一模一样。她递过来的时候我没接。“苏晴,我昨天吃了你给的药,睡了十个小时,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这是正常的。睡眠有助于记忆巩固,深度睡眠越长,你醒来之后越容易忘
2026-11-17 16:3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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