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雪连下了三日。
天刚亮,阿珠便来添炭,说西边几个牧户的棚舍塌了,冻死不少牛羊,连存粮也埋在雪下。
王庭腾出空帐安置受灾的人,赫连朔亲自带人去了牧场。
我让阿珠替我穿好外衣:“去看看,有没有能帮忙的。”
分粮的帐前挤满了人。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说领到的粮不够一家人吃。
管事翻着户册,急得额头冒汗:“册上只有三口,如何给你五口的份?”
“我兄嫂被棚梁砸伤,两个孩子如今都跟着我,昨日便报过了!”
后面又有人喊,自己粮袋还没挖出来,不能因为往年存粮多,就不许领救济。
管事顾着回话,手边的册子越翻越乱。
我站了一会儿,见他又要添上一笔,忍不住开口。
“这一户,方才是不是记过了?”
他抬起头,看清是我,连忙起身。
我示意他坐下,指着前一页的名字。
两处记的是同一户,一处按旧户册,一处却按妇人新报的人数,多记了两个孩子。
管事愣住,叫来妇人核对,果然如此。
他苦笑着擦汗:“人一多,便顾不过来了。”
我看着桌上的账目,迟疑片刻,取过一张空纸。
从前在宫中学算筹时,先生夸过我细心。
后来住进东宫,我又替厉长渊核过采买账册,一匹布,一篓炭,都要逐项对清。
只是太久没人问过我,会做些什么。
我将纸分成几栏,分别记下原有人口,暂时收养的人,能取出的存粮,再将伤者与幼童另作标记。
每核清一户,便在旧册上勾去,免得重复登记。
赫连朔进来时,我才写完两页。
我搁下笔,将册子递过去:“只是试着分了一下,不知能不能用。”
他没有立刻答应,先叫管事将几户情况逐一说清,又问了粮仓的存数。
我指着纸上的标记,慢慢解释:
“人人先领三日口粮,不必等全部核完才发。无粮又有伤者的先领,暂且能从家中取粮的,晚些补足。三日后再按实际安置的人数重核。”
赫连朔听完,将册子放回桌上。
“照这个法子,先核前十户。”
亲随接过纸,叫来几个识字的人帮忙。
不一会儿,方才吵得最凶的妇人便领到了粮。
她没有走,捧着粮袋来到我面前,拉过身边的小姑娘:
“快谢谢王后!”
孩子冻得鼻头通红,朝我弯腰,我连忙扶住她。
我的手还有伤,没能扶稳,妇人立刻伸手托了我一把:
“您的手也伤着,快坐下,别累坏了。”
我怔了怔,才低声应好。
后面的人不再挤,顺着亲随的指引排起了队。
有人说出一长串难记的名字,便耐心等我写完,再报下一人的岁数。
他们看我的眼神里没有嘲弄,也没有不耐烦。
忙到午后,阿珠送来热汤,我才发现手指已经冻僵了。
赫连朔替我压住被风掀起的纸角。
“今日多亏你。”
我下意识摇头:“只是记几笔账,换个人也能做好的。”
他看向帐外。
方才的妇人正掰开饼,分给身边几个孩子,自己最后才吃。
“可今日是你做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久久没有移开眼。
回去前,管事拿着空白册子追来,问明日能否再请我教两个人记账。
我接过册子,这一次没有先看赫连朔的脸色。
“可以。明早将核过的户册带来,我们一起理清。”
管事笑着应下。
我将册子抱在怀里,往回走时,脚步也轻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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