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傅明澜在法医中心守了整整一夜。
天光破晓的时候,殡仪馆的车停在了门外。
傅明澜亲自把我抱上了车。
她脱下了自己那件昂贵的手工大衣,小心翼翼地裹在我冰冷破损的身体上,甚至细致地系好了每一颗纽扣。
“辞远,不怕冷了,我们回家。”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音,眼眶深陷,布满了黑青色的阴影。
车子没有开往别处,而是径直开回了我们曾经住过的顶层复式公寓。
屋子里依然维持着昨天的样子。
玄关处,那个被韩修翻出来的红双喜铁皮饼干盒还倒扣在地上,便签纸散落得满地都是。
垃圾桶里,那个刻着明澜二字的粗糙银戒静静地躺在废纸堆中。
傅明澜抱着我的骨灰坛,一步一步走进了客厅。
是的,在离开法医中心前,她强撑着签完了火化同意书。
炉火升起的那一刻,我看见她站在观察窗外,十指深深掐进了掌心里,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来,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张琳,把这里打扫干净。”
傅明澜坐在沙发上,把骨灰坛放在膝头,轻声吩咐。
张琳红着眼眶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家政人员。
“傅总,那些散落的东西......”
“我自己收。”
傅明澜跪在冰冷的地板上,膝盖没有戴任何护具,直接磕在坚硬的瓷砖上。
她一张一张捡起地上的便签纸,用袖口擦去上面的浮灰,叠得整整齐齐,重新放回铁盒里。
当她走到垃圾桶旁时,她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她看到了那枚被她亲手扔掉的银戒指。
傅明澜伸出颤抖的手,把手伸进肮脏的垃圾桶里,捡起了那枚小小的、粗糙的银圈。
戒指内侧歪歪扭扭的明澜两个字,在晨光下泛着微弱的哑光。
她把戒指放在掌心里,用指腹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那个粗糙的内壁。
凹凸不平的触感磨着她的皮肉,终于让她彻底崩溃。
她把戒指戴在了自己的无名指上。
很紧,男士指圈的尺寸偏小,生生勒进了肉里,勒出了一道深红色的血痕。
可她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拼命往里推,直到戒指卡死在指根处。
“好看。”
傅明澜看着自己的手,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先生亲手做的婚戒,比名牌好看一万倍。”
门铃在这个时候突兀地响了起来。
张琳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城中村的红姐。
红姐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皮夹克,剪着利落的短发,眼眶通红,整个人透着一股沉怒的戾气。
她推开张琳,大步闯进了客厅。
当她看到坐在沙发上抱着骨灰坛的傅明澜时,脚步顿了顿,冷笑了一声:
“傅大老板,演得挺深情啊。”
傅明澜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她:
“你是谁?”
“我是谁?我是辞远从小一起长大的姐!”
红姐快步冲上来,一把揪住傅明澜的衣领,将她从沙发上硬生生拽了起来。
“姓傅的,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辞远哪一点对不起你?!”
“他十五岁那年被他那个赌鬼爹卖给高利贷,是我拿着菜刀去把他抢出来的!”
“他在街头装神弄鬼骗人,挣来的每一分钱,都要分给棚户区的孤寡老人!”
“他这辈子没吃过一顿好的,没穿过一件名牌,遇到你之后,他天天跟我念叨,说他遇到菩萨了,说他终于有家了!”
红姐的声音嘶哑得破了音,一拳狠狠砸在傅明澜的脸上。
傅明澜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瞬间裂开,溢出鲜红的血。
可她没有还手,甚至连避让都没有,只是死死用另一只手护着怀里的骨灰坛。
“你打吧。”
傅明澜低声说,眼神没有一丝光彩。
“是我害死了他,你打死我,我也该受着。”
红姐看着她这副万念俱灰的模样,扬起的拳头僵在半空,最后狠狠啐了一口:
“打死你?打死你辞远就能活过来吗?!”
红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砸在傅明澜胸口。
布包散开,里面滚出几十个塑料药瓶,全都是进口的抑郁症和胃药。
“这是他上周让我托人在渠道上买的!”
红姐指着地上的药瓶,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他说你有严重的神经衰弱和胃溃疡,正规医院开的药你吃着耐药了。”
“他托我找渠道买这些特效药,差了整整两万块钱!”
“他去青石巷,不止是为了你那场狗屁破产的借口,他是为了给你凑买药的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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