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这一生,唯独亏欠长嫂宋云岚。
那年冬日我突发绞肠痧。
大雪封山,马车难行。
是长嫂硬生生将我背在背上,在雪地里行走一夜,落下了严重的腿疾。
后来敌军来袭,为激长士气,陛下下令让我随夫出征。
圣旨下达的那晚,长嫂先一步接了圣旨,代替身体孱弱的我随军,受尽苦楚。
婆母常说:“书禾,你欠你长嫂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所以,只要是长嫂要的,我都得让。
她腿疾发作,高热不退。
谢临川毫不犹豫地丢下同样病重的我,去她院里守了整整一夜。
去军营后,她信中随手夸了一句我陪嫁的暖玉,婆母当夜便命人从我房里取走。
长嫂得知我有孕时,她可惜未曾替大哥生下一儿半女,
婆母便端来一碗落子汤,强硬地灌进我嘴里。
我哭着质问时,婆母只冷冷地斥责我:
“你长嫂是为了救你才落下的病根,这是你欠她的。”
最后,我大出血,虽然捡回一条命,却从此以后再也无法孕育子嗣。
我不是没有写过信给谢临川。
可每次这个时候,谢临川就会和我保证:
“书禾,她是我长嫂,对她好,也只是因为这些年她对你处处照料。”
“对我而言,你才是我最重要的人。”
“我会护她余生,但绝不会越过这条线。”
我信了。
直到七年后,我终于等到了谢临川凯旋。
可他带回来的,除了赫赫战功。
还有腹部微微隆起的宋云岚,以及一个五岁大的男孩。
在侯府门前,那孩子当着所有下人的面,脆生生地喊了谢临川一声:
“爹爹!”
那一刻,我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冻结了。
我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谢临川熟练地将那孩子抱进怀里。
看着宋云岚红着眼眶走到我面前。
她一把拉住我的手。
目光触及我苍白的脸色时,瞬间心疼地红了眼眶。
“书禾,这些年你操持家里受苦了。”
她还是像从前那样温婉体贴。
让我嘴里所有的质问,全部堵在了喉咙里。
下不去,也上不来。
见我不说话,长嫂声音哽咽。
“书禾,你是在怪我吗?”
“这件事,是我对不起你,但我和临川,我……”
话还没说完,长嫂便脸色一白,捂着肚子朝后倒去。
被谢临川一把接住,抱在怀里。
或许是因为愧疚,他一时不敢看我的眼睛。
只抱着长嫂,匆匆丢下一句:“等云岚情绪稳定,我回来和你细说。”
便带着孩子转身离开。
谢临川是傍晚时分赶来的。
他一言不发地将一份文书推到了我面前。
纸上写得清楚。
那五岁的孩子安儿,记在我的名下。
顶替我死去的孩子,作为将军府的嫡出。
我死死盯着那张薄薄的纸,指尖都在发颤,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谢临川,这是你和长嫂的孩子。”
“为什么要顶着我们亡故孩子的名字?”
谢临川俯身到我面前,先替我拢了拢披风,才握住我的手。
嗓音温润却坚决。
“书禾,自从那次滑胎后,你再也无法生育,这个孩子是谁的,叫什么,并不重要。”
“安儿用着这个名字,那就是你的孩子,日后也会叫你一声娘亲。”
“这也是,我和云岚对你的补偿。”
“云岚这些年跟着我在边关出生入死,受尽了委屈。”
“如今我们风光回京,我不能让她背负勾搭小叔子的骂名,受人非议。”
我摇头,声音有些艰涩。
“既然没有分别,那为何,还要让他用这个名字。”
他沉默了片刻,才哑声开口。
“书禾,当年若不是你长嫂雪地里背你去求医。”
“又在悬崖边舍命救你,你我哪里还有今日?”
“况且,她和我已经有了夫妻之实,无名无分本就让她受了委屈。”
“不过是一个名字而已。”
他的话,割得我的心口血肉模糊。
对啊,只是一个名字而已。
可是他却忘记了,这个孩子,这个名字。
是我心里一辈子无法愈合的伤痛。
不等我开口,谢临川就将我抱在了怀里。
抱得很紧。
“书禾,这是最后一次了。”
我压下心口的艰涩,没有回应。
他每次都这么说,可是只要长嫂需要,只要她落一滴泪。
他便将这些誓言抛之脑后。
长嫂的恩情,我不敢忘。
我也知道,我没有选择的权利。
只能平静地点了点头。
等谢临川离开后。
我擦了擦眼泪,起身,想去看看埋在后院的那个孩子。
可路过长嫂的院子,却先听见婆母在屋里问:
“书禾已经认下了孩子。”
“可云岚肚子里还怀着咱们沈家的骨肉,总不能一直无名无分地待在府里。”
屋内静了一瞬。
我按住门框,指尖一点点收紧。
接着,宋云岚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
“婆母,书禾已经够委屈了。”
“若我再要名分,她该有多伤心?”
婆母恨铁不成钢。
“你总不能因为她长得像你亡故的妹妹,你就拿自己的终身大事开玩笑。”
“这本来就是她欠你的,你和临川两情相悦,你还要退到什么时候?”
屋里静了一瞬。
紧接着,谢临川低沉有力的声音响起。
“云岚,你为我生儿育女,我绝不会委屈你。”
透过门缝,我看到谢临川眉心微蹙地将她抱进怀里,低声保证:
“这件事,交给我来安排。”
“书禾,会理解的。”
我只觉得浑身发冷。
可这两个人,一个曾救了我两次命。
一个曾经和我在出征前夜,结发立誓,许下白首之约。
他们我谁都没有资格责怪。
我能做到的,只有成全。
我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回到房中,强压下眼眶的刺痛,从箱底翻出舅母半个月前寄来的信笺。
许久才掏出笔墨写了一封信。
“舅母,您说的南下之事,我决定了,我愿意和您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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