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只说可以相处。
重新相处的日子,比我想的平静。
李长渊来谢宅,先递帖子;遇上我忙,便改日。
我们偶尔一道用饭,也去城外走过两回。
他记得我如今喝什么茶,不再往药旁放蜜饯。
有一回,我要去天津卫查货,他听说后,替我定好了车马。
我看着那张单子,没有接。
“我已经同商队约好了,坐船去。”
他怔了一下,将单子收回。
“是我没先问你。”
第二日,那些车马便退了。他没有不悦,也没有在信中提起。
我知道,他在改。
有时隔着饭桌看他,我甚至会想,若当初我们便能这样说话,日子是不是会不同。
可这念头来得快,去得也快。
我已经不大愿意去想那个“若是”了。
入冬后,我去了一趟天津卫。
返京那日下了小雪,李长渊在巷口等我。车帘掀开时,他正仰头看谢宅门前新换的匾额。
见我下来,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等青禾先扶稳我。
“一路可顺利?”
“顺利。新货栈也看好了,开春便能用。”
我让人从车里取出一包海货。
“带给你的。”
他接过,指尖在纸绳上停了一瞬。
“进屋坐坐?”我问。
他点头。
屋中炭火很暖。青禾送了茶,退下去替我收拾行李。我将一路记下的账交给管事,嘱咐了几句,再回头时,李长渊还捧着那杯茶。
“怎么不喝?”
“有些烫。”
我在他对面坐下。
桌边放着一只匣子,是我走前留在这里的。他看了一眼,没有问。
我自己打开了。
里面是那份解除婚姻的文书。
我将它铺平,压住卷起的一角。
李长渊放下茶杯。
屋中忽然很静,外头搬箱子的声音便显得格外清楚。
“长渊,我想过了。”
他看着那张纸,许久才抬头。
我原本准备了很多话。可真到了这一刻,那些解释反而都用不上了。
“我不想再嫁给你。”
他没有动。
茶盏边沿还冒着细细的热气。他垂眼看了片刻,问:“是我哪里做得还不好?”
“不是。”
我答得很快。
“你如今待我很好。我说的话,你会听;我不愿做的事,你也没有再逼我。我看得见。”
他的手慢慢收回膝上。
“那是为什么?”
我望着他,忽然有些难过。
不是因为要离开,而是我知道,他这一次是真的不明白。
“我去天津卫那几日,码头上起了大风,船停了两天。商队里有人急着回家,一直催船家。我不急,便在客栈多住了两日。”
他静静听着。
“那两日,我睡得很好。早起下楼买吃的,午后去看货,入夜关上门,算完账就歇下。”
我停了停。
“后来我才发现,我没有在想什么时候能回来见你。”
李长渊的脸色一点点淡下去。
“你写信来,我会高兴。听说你病了,我也会担心。我不是故意冷着你,更没有想着还要怎样罚你。”
我摸着文书边缘,那处折痕已经有些软了。
“可若要再做夫妻,我不愿意。”
他低下头,很久没有说话。
我没有催他。
炭盆里响了一声,一小块烧透的炭塌下来。李长渊抬手碰了碰茶杯,终于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我以为,”他开口时,声音有些涩,“你肯同我重新相处……”
“我那时也以为,可以试一试。”
我看着他。
“所以才没有立刻拒绝。”
他点了点头。
隔了许久,又问:“若再久一些呢?”
我喉间发紧。
这句话,他问得很轻,没有从前那种笃定,也没有逼迫,只是仍舍不得。
我却不能因为他舍不得,就将这句话含混过去。
“我不想再让你等一个,我自己也不想要的结果。”
窗外落雪细碎,擦过窗纸,沙沙作响。
他没有再问。
临走前,他在门边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这些日子,他来过许多回,坐过窗下那张椅子,也曾替我将一卷落在地上的账册拾起来。
可这终究不是他的住处。
我将他带来的海货递过去。
方才放在桌旁,他忘了拿。
他接在手里,低声道:“多谢。”
我送他走到门前。
常保立在车旁,见我们出来,忙放下脚凳。李长渊没有立刻上车。
他顿了一下,“我若再来信,你不愿回,便不必回。”
我点头。
“你也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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