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入皇陵赎罪的第七年,我终于等来了接我回京的仪仗。
可我跪在地上,听到萧承宴念的却是我阿姐的名字。
“沈氏嫡女明夷,七年清君测,佐君平乱,功在社稷,特册为皇后!”
我怔在原地。
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萧承宴并未解释,只招了招手。
身旁太监上前,将另一份文书轻飘飘地扔在了我面前。
那是我回京前为了救裴寂,亲手画押的认罪书。
萧承宴的音调沉稳而苏冷,不起半点波澜:
“你既自认弑君,何来的脸面,与朕提这婚约?”
沈明夷掩唇轻笑:
“妹妹,你真以为裴侍卫是替你去递信受罚么?”
“若不演这一出苦肉计,你怎肯心甘情愿签下这份认罪书呢?”
“只有你认罪了,陛下的皇位才能名正言顺。”
我浑身血液瞬间凉透,猛地抬头,望向台阶之下。
平里总是沉默守在我窗外的裴寂。
此刻正低眉敛目,单膝重重跪在萧承宴面前。
“微臣奉陛下密旨看守皇陵七年,监管罪女,幸不辱命。”
他的嗓音依旧沉静,却冷到几乎让我窒息。
七年前,身为太子的萧承宴亲手取下了先帝的首级。
东宫染血。
我跪在满地狼藉里,替他认下了弑君大罪。
他握着我冰冷的手,眼眶通红:
“照微,等朕三年。”
“待朕稳固朝堂,必定风风光光迎你回宫。”
“让你做朕唯一的皇后。”
三年复三年。
皇陵的冬天很冷。
第一年我咳血染透了整张草席,几乎熬不过去。
是守陵侍卫裴寂冒着死罪违令出山,为我偷请大夫,把带着体温的厚冬衣塞进我怀里。
他面容清冷,声音却沉:
“先活着,才能等到陛下来接你。”
自那以后,我在陵中理密档,裴寂便在昏暗的油灯下替我磨墨;
我咳血模糊了视线,他便沙哑着嗓子将卷宗逐字念给我听。
七年间,我从不许他逾矩半步。
他从不恼怒,只是默默替我温上一杯热茶。
以及覆上一句:“无论何时,我都在。”
回京前夕,裴寂为了替我洗清弑君的罪名,被统领押入刑房问罪。
我跪在门外,为了换他一条生路。
我颤抖着在太监递来的文书上按了手印,底认下了弑君罪书。
那夜裴寂被浑身是血地抬回来,指缝里还死死攥着我替她缝制的香囊。
我头一次主动握住他,眼泪砸在他手背上:
“裴寂,往后别再替我犯险了。”
他只是动了动裂的唇,低声道:
“姑娘能回去,就好。”
如今,皇陵的大门轰然洞开。
可我还是没能回去。
可惜我以为的温存,只是他们精心谋划的一场戏。
只有我这个戏中人,傻傻当了真。
萧承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
“七后举办祭祀仪式,朕会亲自将弑君之人祭天。”
“你既然承认了弑君,便由你躺入棺材,服下闭息药,死在所有人面前。”
“只有你死了,才能安抚民心,弑君夺位的事才会彻底翻篇。”
他顿了顿,嗓音低磁:
“闭息药会让你陷入假死状态,等仪式一过,暗卫自会用死囚换你出来。”
“往后你便养在京郊别苑,朕保你一世衣食无忧,等风头过去,朕再接你回宫。”
阿姐走到我面前,扬起下巴:
“妹妹,还不快谢陛下隆恩?”
说着,她按着我的头就朝台阶上磕去。
我浑身冰冷,下意识挣扎。
沈明夷却惊呼一声,差点摔下台阶。
萧承宴眉头骤沉,一把将沈明夷护在怀里。
“可有受伤?”
阿姐有些后怕地摇摇头:“臣妾没事,妹妹心里有怨恨,臣妾能理解。”
萧承宴抬起那双幽深如墨的眼眸:
“不知悔改,拖去殿外雪地里跪着,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起来。”
风雪漫天。
殿外的青石板冷得像刀子,一下下割着我的膝盖。
我蜷缩在雪里,心肺翻江倒海地抽痛。
太冷了。
冷的我一口血猛地咳出,溅在素白的雪地上,红得刺目。
这时脚步声停在身前。
一盏宫灯映照下来,是裴寂。
我抬起满是灰败的脸,还是没忍住哑声问他:
“裴统领,这些年说的话,做的事,都只是因为皇命不可违吗?”
裴寂低垂着眼眸,面容隐在阴影里。
他连看都未看我一眼,只将手里的宫灯往旁边移了半寸,对身后的禁军冷冷吩咐:
“看紧她,若误了祭期,拿你们是问。”
第二章
天色透亮时,我才被两个粗使婆子从雪地里拽起来。
“照微姑娘,陛下有旨,祭天前准你回沈府一趟,和爹娘好好道个别。”
说着,不等我反应过来就将我强塞进了马车里。
回去时。
沈府门前早已中门大开,沈家族人跪了一地,恭迎萧承宴与皇后的仪仗。
我拖着残破的身子,被两个婆子一路押送到了前厅。
七年未见,爹娘只是看了我一眼,就转头看向阿姐。
母亲心疼地替她添上一碗滚烫的鸽子汤:
“明夷,这些年多亏你替陛下分忧,打理诺大的后宫累坏了吧?”
“娘做了你最爱吃的。”
可萧承宴只是视线淡淡扫过,一动不动。
父亲很快反应过来,冷着脸转头看向我。
“七年没有回来,规矩都忘记了?”
“愣着什么,还不快赶紧替陛下和娘娘试菜?”
看着满桌子的辣菜,我的手指深深抠进掌心。
才能勉强压下心里翻涌的苦涩。
从前就是这样,爹娘记得阿姐无辣不欢,不记得我一碰辣椒就会窒息。
可是每次我受伤,或者高热不退时,他们又会不眠不休地守在床边。
所以我以为,他们是爱我的。
即使没有这么深,那也是独属于我的爱。
因为这点期待,我才自愿代替不愿入宫的阿姐送进了宫。
可现在,他们不仅舍弃了我。
就连这个世界上唯一记得的人,也只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酒。
英俊的眉眼在烛光下沉静若水,未置一词。
萧承宴的沉默,被当做准允。
我被推搡着跪在沈明夷脚边。
一道道滚烫辛辣的菜肴被递到我面前。
我颤抖着吞下,胃里火烧火燎地翻腾,七年的寒气入体,早就将我的身体折磨的不堪一击。
这一口下去,直接引得我肺腑一阵剧烈痉挛。
没多久,整个人伏在地上死命咳嗽。
直到我将全部菜肴都试了一遍。
沈明夷笑意盈盈地享用。
满桌宾朋满座,至亲皆在,却无一人多看我一眼。
宴席结束后,父亲便冷着脸沉声宣布:
“沈照微犯下弑君之罪,从今起彻底从族谱除名。”
“往后和沈家再无瓜葛!”
之后,母亲将我拉到房间里。
红着眼叹息着,让人端上一只沉甸甸的红木雕花匣子。
“你当年进皇陵前留下的嫁妆和田产,我和你爹已全都折算入册,添作明夷的凤冠私库了。”母亲避开我的视线,低声道。
“这些银钱你拿好,后留作伴身。”
“照微不要怪爹娘心狠,我们不能拿整个沈家上百口人的性命去赌。”
我心头微涩。
他们就是这样,对我坏又坏不彻底。
让我连恨他们都无从下手。
看到母亲这样,我没忍住跪在冰冷的青石砖上,重重将头磕在地上。
想为自己再争一争。
额头撞得生疼,渗出血迹,我却感觉不到疼。
“娘……女儿这辈子没争过阿姐什么,今也绝不敢争皇后的位置。”
我强压下声音里的颤抖。
“我只求爹娘,在我祭天后,放我离开。”
我不想再进那冰冷的深宫。
也不行再和萧承宴有任何瓜葛。
那不是活着,那是无休止的折磨。
父亲闻言勃然大怒:“糊涂!你若在外被人认出,天下人就会知道当年弑君乃是欺君伪案。”“你是不是想拉着全族为你掉脑袋?”
母亲也跟着急了,皱眉埋怨:
“照微,你怎么就不能懂事一点?”
“你阿姐刚登上后位,要是被人发现你没死,别人该怎么看她?”
不等我开口,下一秒一道阴沉的声音响起。
“你想去哪?”
第三章
房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推开的。
萧承宴出现在门外。
他俯下身,修长微凉的指节扼住我的下颌。
强迫我直视他的眼眸:
“沈照微,你这条命是朕保下来的,离开京城,你想去找谁?”
“就算是死,也必须死在朕的身边。”
他直起身,冷冷吩咐身侧内侍:
“搜。把她身上所有东西搜净,朕倒要看看,她拿什么逃。”
内侍粗暴地上前。
将我袖中仅存的碎银和母亲随手给我的木梳搜刮殆尽。
我心里那一丝微弱的希冀,被骤然掐灭。
萧承宴低声问我。
“还敢吗?”
我不明白。
为什么七年时间,那个爱我的萧承宴,就会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压下心口的酸涩,身体微微颤抖。
“不敢了。”
听到我的回复,萧承宴眼里的阴霾才散开些。
他冷哼一声,大步离去。
离开前,传来萧承宴对裴寂冷漠无情的低沉吩咐:
“裴寂,看紧她。”
“她若再生出半点逃跑的念头,朕绝不轻饶。”
马车离开沈府,停在皇宫最偏僻的废弃别院前。
接下来两,我被囚禁在了偏院。
裴寂依旧和在皇陵时一样,守在我身边。
我透过窗户看去。
他的目光依旧稳稳落在我的身上。
好像什么都没有变,可我知道,回不去了。
直到第三大雪纷纷。
我看到院子里站着的人影,终究还是不忍开口。
“裴寂,雪大了,你不用守着我了。”
门外的人影动了动,接着脚步声近。
传来的声音,阴沉至极。
“朕怎么不知道,朕的前太子妃,心里这么念着一个侍卫?”
听到这个声音,我瞳孔一颤。
萧承宴没有给我喘息的机会,大步踏进院落。
我愣在原地,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萧承宴话落的瞬间,裴寂重重跪在他面前。
“陛下,属下不敢。”
萧承宴视线冷冷扫过他。
最后落在我的身上。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话是我说的。
人也是我叫的。
我也不懂为什么萧承宴既然选择了阿姐。
为什么还要因为一个名字生气。
萧承宴没有等到我的解释,声音更冷。
“不敢?”
“可皇陵那七年,你倒是做了很多不敢做的事。”
“裴卿,你守的究竟是朕的旨意,还是沈照微的人?”
裴寂双膝跪地,脊背挺得笔直:
“陛下明鉴,臣只是遵于皇命!”
“是么?”
萧承宴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弧。
“那便证明给朕看。”
裴寂满头冷汗地跪在地上。
片刻后,他站起身。
然后将这七年来,我送给他的东西,尽数丢进火海里。
火舌狂卷,浓烟刺鼻。
萧承宴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似乎想要看出一丝破绽。
可我从头到尾,都只是静静地看着。
直到裴寂从最底层的箱笼里,拽出一件大红色的粗布嫁衣。
我的瞳孔猛地收紧,疯了一样扑上去:
“裴寂,不要!”
那是一件极普通的红布嫁衣。
可在皇陵冰冷漆黑的七年里。
每每从裴寂口中听到萧承宴在京中的消息,我便着灯,用粗劣的丝线在上面绣一片桂花纹样。
七年光阴,整整七年,袖口只差最后三针便能绣完。
那是我在暗无天的绝望里,唯一支撑着自己活下去的执念。
第四章
我跪倒在火盆前,伸手便要去烈焰中抢夺,却被萧承宴一把攥住了手腕。
他的力道极大,捏得我骨头几乎要碎裂。
萧承宴弯下腰,从焦黑的余烬里捡起一截未燃尽的红布衣角。
看清了上面精细绣着的桂花纹。
他眼神暗了暗,那是他多年前尚为皇子时,随口说过的一句“秋来桂花甚香”。
但也仅仅只是怔愣了片刻。
我便被他拽着甩开到一边。
他看着我手心的水泡,以及我嘴角不知何时溢出的血,眉心微蹙。
“叫太医,别让她这么轻易就死在朕面前。”
说完,萧承宴甩袖离去。
裴寂又继续守在了门外。
屋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跌坐在地上,看着自己被烧的面目全非的手。
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去抢一件没人要的东西。
太医匆忙赶来为我搭脉,我只是避开他的手。
轻声问:“不用,老毛病了,劳烦您给我开些药就好。”
太医也没有挣扎,给我留下了一瓶药材。“沈姑娘,您的肺脉已彻底衰竭,寒毒入骨。”
“臣给你开些补药,但切记这些药不要混着用,不然您的身子会受不住。”
我拽紧了瓷瓶,轻声道谢。
送走太医后,我面无表情地从那些止疼药里,找到了一些补药药材。
闭息药本就凶险,加上这些补药,气血相冲,就是一副毒药。
我拿着瓷瓶,即使冷的浑身发抖。
看着裴寂高大的身影映在残破的窗纸上。
我扶着床沿,艰难地一步步挪到门边,沙哑开口:
“裴寂。”
外头的身影未动。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极轻地问他:
“祭典那……若我说我会死,你能偷偷放我走吗?”
窗外沉默了良久,才传来裴寂的平静的声音。
“臣只遵于皇命,”
门内,我扯了扯苍白的嘴角,敛去了所有悲戚的自嘲,轻声道:
“理应如此的。”
既然逃不掉,那便按照我的方式离开吧。
等待祭天的最后两天,我的身子越来越差。
直到最后一,偏院的门再次被推开。
萧承宴只着一身玄色暗纹常服,独自步入内室。
他屏退了所有侍卫,甚至亲自端着一碗尚有余温的桂花雪梨羹。
那是七年前我在东宫替他彻夜研磨时,最爱吃的甜食。
他走到榻前,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我。
借着微弱的烛火,他的视线落在我白天被滚水烫得溃烂红肿的手背上。
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蹙了一下。
他在床沿坐下:“照微,你从前最是温顺体贴,如今为何连一句软话都不肯同朕讲?”
“朕冷着你,只是想提醒你,莫要忘记了你是谁的人。”
“七年前,你甘愿替朕认下弑君罪,受尽苦楚。”
他伸出手,微凉的指尖轻轻拂过我裂的唇角。
“如今朕君临天下,不过要你再忍耐三,就可以以新身份永远留在朕的身边。”
“可你却和侍卫纠缠不清,处处给明夷难堪,朕对你动怒。”
“为什么,不等朕,为什么心里要装着别人?”
我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心里早就没了任何波动。
我等过他的。
是他自己,先不要我的。
但我没有解释,只是问。
“陛下,就算我死了,也摆脱不了弑君的罪名吗?”
空气骤然凝固。
萧承宴抚着我唇角的手指猛地停住。
随后他猛地收回手。
“你是弑君的罪人,为你,朕不就成了笑话?”
“朕亏欠你,所以朕会保你锦衣玉食,在别苑养你一辈子。”
“但天下人,绝不能知道朕亏欠你。”
他站起身,神情冷漠决绝:
“所以,在天下人眼里,你必须死。”
他顿了顿,看向我。
“照微,朕可以答应你一个要求。”
“你想要什么,朕都可以满足你。”
我一愣,随后摇了摇头。
“没有了。”
将死之人,也不配再有所求。
第一章入皇陵赎罪的第七年,我终于等来了接我回京的仪仗。可我跪在地上,听到萧承宴念的却是我阿姐的名字。“沈氏嫡女明夷,七年清君测,佐君平乱,功在社稷,特册为皇后!”我怔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萧承宴并未解释,只招了招手。身旁太监上前,将另一份文书轻飘飘地扔在了我面前。
2026-11-17 23:45:04
第四章我跪倒在火盆前,伸手便要去烈焰中抢夺,却被萧承宴一把攥住了手腕。他的力道极大,捏得我骨头几乎要碎裂。萧承宴弯下腰,从焦黑的余烬里捡起一截未燃尽的红布衣角。看清了上面精细绣着的桂花纹。他眼神暗了暗,那是他多年前尚为皇子时,随口说过的一句“秋来桂花甚香”。但也仅仅只是怔愣了片刻。
2026-11-14 12:1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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