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刘秀琴住院第四天,陆聿把护工换掉了。
他自己来的。
早上六点到病房,给她擦脸,喂药,问医生当天的检查项目。护士进来见他,愣了一下,小声问是不是家属。
他说是。
刘秀琴靠着床头,半天没开口。
等护士走了,才说了句:“你不用这样。”
他把药杯放下,没转头。
“你说她克夫。”
声音是平的。
“八字是你改的,你清楚。”
刘秀琴的手指收了一下,捏住被角。
“那三年,她替陆家挡的,你心里有数没有?”
病房里安静。走廊外有推车的声音,轮子压地板,吱呀一声过去了。
刘秀琴没答。
陆聿把窗帘撩开一条缝,光进来,照在地板上一道窄的白。
“以后不用她替了,”他说,“这个家的债,我还。”
他当天下午去跑客户,项目黄掉的那个,合同刚断的那个。
对面坐着的是个比他年轻十岁的老板,翘着腿,慢悠悠说:
“陆总现在也来亲自跑单了,不容易啊。”
他陪着笑。
这种笑,他以前不太会。
现在练熟了。
凌晨十一点还在会议室,对面换了个人,表情差不多,话也差不多。
他就陪着说,陪着喝,陪着听那些不怎么有意思的笑话。
然后回去。
复婚申请被退回了第一次,是第三天。
他把文件推进门缝,第二天早上发现被原样推出来了。
纸上多了一行字,是她的笔迹:
不用了。
他重新打印,重新推进去。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第五次她没推出来,他以为有戏,等了两天,第六次文件推出来的时候,那行字换了:
陆总,纸很贵。
他去便利店买了一整包A4纸,回来重新打印。
第七次。
第七次文件推出来,什么都没写。
纸是新的,干净的,折痕压着折痕,整整齐齐。
他把这七份文件全叠在一起,压在折叠椅旁边,每天进出都能看见。
第八次,他刚到楼道,楼梯口就有脚步声下来。
是她。
她比上个月气色好了一点,下颌骨不那么明显了,外套换成了一件深灰的,不再是睡衣。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来,抬眼看他。
“陆聿,”她开口,“你算过我的命吗?”
他没答出来。
“我外婆教我,算人先算己。”
她说的不快,像在说一件存档很久的事。
“我算过自己的卦。”
走廊里有住户开门,探了个头,对上他们,又缩回去了。
“卦说,你陆聿给不了我要的。”
她顿了顿。
“不是钱。”
“是三年前那碗没人给我端的粥。”
那天她住院,术后室里的灯是白的,冷的,她躺着看天花板,胃里什么都没有,疼到后来是麻的。
护士进来问家属在不在。
她说不在。
护士好心,去外面打了碗热粥,放在床头柜上,说趁热喝。
她当时想,就这个。
就这么一碗粥,要三年才等到一碗别人家护士给的。
她把这些说给他听,不是哭腔,是陈述。
像在念一份过期的账单。
陆聿听完,没说话。
然后他跪下去了。
老瓷砖,凉的,他两个膝盖磕在上面,背脊还是直的。
沈枝低头看了他一眼。
她没停步。
从他旁边跨过去,走廊那头还有半层楼,她往下走,脚步声一步一步落下去。
没有回头。
他就跪在那里,走廊里冷风穿堂,对门那家的猫叫了一声,很短,然后安静了。
他跪了多久,他自己不知道。
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扶着墙站起来,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去了医院。
病房里刘秀琴已经睡下,他坐在床边,灯调到最暗。
过了一会儿,她动了动,翻了个身,眼睛睁开。
她看了他一会儿,小声问:
“她真不回来了?”
他红着眼眶,没躲。
“她没克任何人,”他说,“是我们把福气赶走了。”
刘秀琴闭上了眼。
病房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仪器的滴声,很匀,很慢。
他坐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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