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春天来得比往年早一点。
沈枝复诊回来,医生说各项指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让她注意休息,不要过度劳累。
她说好,拿上单子出来,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
太阳是暖的。
她上一次觉得太阳暖,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了。
后来她去了外婆的老院子。
坐了两个小时的车,下车走了一段土路,院门还锁着,她摸出备用钥匙开了,推进去。
院子里杂草长了一些,角落的石榴树还活着,枝桠上冒了几粒嫩绿。
她去里屋翻了翻,在床底下摸出一个旧铁盒。
里面是外婆的卦书残页,纸边黄了,字是毛笔写的,细而有力。
她翻到最后一页。
外婆的字。
外婆说:卦算到最后,算的是自己肯不肯放过自己。
她把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外婆当年说这话,她还小,不懂。
现在懂了。
懂了,但还没想好。
她把铁盒带走了,坐车回城,回出租屋。
门口没有人。
折叠椅不见了,地上干净的。
但门口放着一个保温杯。
她弯腰拿起来,拧开,是粥,小米的,还有温度。
她站在门口喝了两口,没进去,就站在外面。
喝完,放回原处。
第二天,还有。
第三天,还有。
她喝,放回去,不开门,也不说话。
第七天早上,她把门开了。
走廊里没有人,只有那个保温杯放在门槛外,安静地站着。
她拿进来,坐到窗边喝。
粥是粳米的,这次换了,里面加了枸杞,煮得很烂。
她吃完,把杯子冲了,放到门口。
手机震了一下。
是苏禾发来的消息。
“沈姐,我把你卦书里陆家的灾日全核对了一遍。你救了他们十七次。”
她看着这行字,坐了一会儿。
“我救的是当年眼瞎的自己,”她回,“救完就删档。”
发出去,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到桌上,不看了。
窗外有人在扫街,沙沙的,很稳。
过了两天,她把新院子租下来了。
不是出租屋,是城郊一户带小院的老平房,房租便宜,有个能晒东西的天井。
搬进去的第一天,她把铁盒里的卦书残页一页一页摊出来晒。
纸旧了,晒一晒透一透,好放。
邻居家有个小姑娘,六岁左右,扒着院墙往里看。
“阿姨,你在晒什么?”
“书。”
小姑娘踮起脚,使劲往里探。
“是什么书?”
“算命的。”
小姑娘眼睛亮了,趴在墙头上问:
“那阿姨,我会克夫吗?我奶奶说我克夫。”
沈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六岁。
奶奶已经把“克夫”说给她听了。
她把手里的卦书合上,走过去,蹲到和小姑娘一个高度。
“你不克任何人。”
她说得很平,不是哄小孩的语气,是认真的。
“谁欺负你,你克谁。”
小姑娘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很大声,露出一排缺了两颗牙的牙。
她跑掉了,蹬蹬蹬的,跑到院子里喊她妈。
沈枝站起来,太阳落在天井里,院子里铺了一块白,暖的,实的。
她站在那里,把外婆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卦算到最后,算的是自己肯不肯放过自己。
她的命,从今天起自己写。
她弯腰收卦书,动作慢,不急。
下午的风软的,石榴树在院墙外头,枝桠探进来一截,嫩叶子轻轻晃着。
她把铁盒盖上,转身往里屋走。
脚步踩在院子的老砖上,踏实的,一步是一步。
走到门口,她低头,发现台阶边压着一个信封。
她弯腰拿起来。
纸是普通的白,没有署名,没有寄件地址,就是一个信封,压在台阶角。
她翻过来看正面。
信封上是一行字。
她认识那个字迹。
她把信封捏在手里,站在门口,太阳晒着她的背,很暖。
拆,或者不拆。
她站了很久。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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