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周家和谢家是一伙的。
这个消息搁在谁身上都得慌,但我没慌。
不是因为我胆子大,是因为慌没用。
柳细细也没慌,她把笔放下,问我:“码头那边,你摸到多少了。”
“六千两押金,分三批,最后一批一个月到期。”我把周二爷说的那个数字又过了一遍,“但押金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码头卸货权。”
柳细细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卸货权在谁手里。”
“周家。”
“什么时候拿的。”
“上个月。”
她闭了下眼,“所以码头封了,我们的货走不了,谢家的货也走不了,唯独周家能走。”
“对。”
程九在旁边听半天,终于插了一句,“那你们还跟周二爷磨什么,他根本不是来合作,是来看你们认不认命的。”
“认命不急,”我说,“先把别的路走通。”
“什么路。”
“戏楼。”
程九愣了。
柳细细也看了我一眼。
“程九,你这三个月把戏楼唱红了,对不对。”
程九扇子一收,“那是自然,我程九捧出来的角儿,满城挑不出第二个。”
“知府夫人去了几回。”
程九眼神变了,慢慢笑出来,“八回。每回都坐前排,点三出戏,走的时候还赏银子。”
“第九回,请她点。”
柳细细听懂了,我没明说,但她听懂了。
程九也听懂了,把扇子在手里掂了掂,“你是要在知府夫人跟前搭台子。”
“下个月初八,知府夫人大寿,”我说,“程九,你能不能让戏楼送一出戏去她府上唱。”
程九没立刻答,想了想,“送戏可以,但得有个由头,不能白送,白送反而惹疑。”
“就说新排了一出大戏,请夫人赏脸先看首演。”
“这个由头行。”程九站起来,“我去安排班子,但戏目谁定。”
“我定。”
柳细细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
我看得懂那个意思,她在等。
等我把那出戏的名目说出来。
“休夫记。”
程九手里的扇子差点掉了。
柳细细倒是没惊,就是眼皮抬了一下。
“你要在知府夫人寿宴上唱休夫记。”程九把声音压低了,“那是官眷场合,你唱一个女人休男人的故事。”
“又不是休知府,休的是谢家,有什么唱不得的。”
程九张了张嘴,合上了。
柳细细忽然开口,“唱可以,但不能指名道姓,换个壳子,唱古人的故事,台下的人自己往谢家身上套。”
我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程九把扇子展开了,又收了,来回两遍,“行,我排,但丑话说前头,要是知府夫人不高兴了,我戏楼可担不起。”
“她不会不高兴,”我说,“她要是连戏都容不下,就不会连看八回还赏银子。”
接下来半个月,程九带着班子排戏。
那出休夫记是我跟柳细细一块编的,说的是前朝一个商户家的女儿,嫁了人家受了三年气,最后攒够了私房钱,自己开了铺子,把丈夫休了。
故事是编的,但里头的细节是真的。
比如婆婆偏心小叔子分家产那条线,比如账房先生偷改账目那条线,全是我们亲身经历过的。
柳细细写的时候手很稳,写完了把纸一推,“多一个字都不加,就这样,让看戏的人自己对号入座。”
初八那天,知府夫人府上热热闹闹。
程九的班子去搭了台,我跟着去的,以戏楼东家的身份。
知府夫人姓林,四十出头,保养得好,看着像三十出头。她坐在正位上,穿一件黛青色的褙子,头上簪着珠花。
我上去行了个礼,她看了我一眼,“你就是程九背后的东家?”
“回夫人,是。”
“年纪不大,做了东家,有本事。”
我笑了笑,没接话。
戏开场了。
台上的角儿扮相好,唱腔也好,但真正管用的是那段词。
唱到那女子被婆婆逼着把嫁妆拿出来贴补小叔子的时候,台下有几个夫人开始拿帕子擦眼角。
唱到那女子攥着自己的私房银子说“这钱是我嫁过来之前的,一分一厘都不姓夫家的”的时候,台下安静了。
知府夫人坐得很直,手里的茶盅一直没放下。
戏唱完,满堂喝彩。
林夫人把茶盅搁下,拍了一下掌,“好一出休夫记,这词是谁写的。”
“回夫人,是我跟戏楼班主一块琢磨的。”
她看了我一会儿,“苏娘子,你写这出戏,是不是心里有事。”
我没绕,“夫人看出来了。”
“看了八回戏,我还看不出你程九班子里那点心思。”
我没接话,等她下文。
林夫人搁下茶盅,“你的事我听说过一些,谢家的买卖做得不怎么体面。”
这句话很轻,但满桌的夫人夫人都听见了。
就在这时候,后头传来一声响。
门被人推开了,进来的是谢云礼。
他穿了一身暗红袍子,脸上有酒气,进门就往台前走,“谁让你们在这唱这种戏的?”
满屋子的人都看着他。
程九拦了一步,被谢云礼推开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
谢云礼走到台前,拿脚踢了一下台角的鼓架子,鼓滚出去,撞在柱子上,闷响一声。
“苏浅浅,你搞什么名堂。”
林夫人的声音从上头传下来。
“这是谁的规矩,在我府上闹事。”
谢云礼这时候才看见林夫人,酒醒了一半,脸白了。
“夫,夫人,我是谢家的二郎,这出戏是编了来糟践我们谢家的,我来理论理论。”
林夫人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稳。
“苏娘子是本夫人请的贵客,你谢家的二郎,是哪个请来的。”
谢云礼站不住了,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夫人息怒,是我莽撞了。”
“莽撞不莽撞,你踢了我的鼓,坏了我寿宴的兴致,你谢家教出来的规矩。”
满堂安静。
谢云礼跪在地上,额头上的汗顺着脸往下淌。
林夫人没再说,摆了摆手,“走吧,往后我府上的宴,不请谢家的人。”
谢云礼爬起来,转身往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一绊,差点摔了。
我目送他出去,回头看林夫人,她正拿帕子擦手,像刚碰了什么脏东西。
“苏娘子,戏是好戏,以后再排了新的,给我递个话。”
我行了个礼,“一定。”
回戏楼的路上,柳细细来接我。
我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她听完,嘴角翘了一下,又收了。
“痛快。”
“但码头的事还没破。”我说。
“我知道。”
回到戏楼后院,程九已经在了,他坐在条凳上翻一本旧账,抬头看我们,“别高兴太早,码头那头我有新消息。”
“说。”
“周家把码头卸货权买断了,货能压,但人压不住。”
柳细细坐下来,“什么意思。”
程九把账本翻到一页,指了个数字,“周家接了码头以后,裁了一波人,剩下两百来个装卸工,三个月没发工钱了。”
三个月没发工钱。
我看了柳细细一眼。
柳细细也在看我。
“工钱多少。”
“一个月一千二百两,三个月三千六百两,周家拖着不给了,说是年底结。”程九说。
柳细细站起来,走到账台前,把嫁妆箱子的钥匙拿出来,开了锁。
我按住她的手,“你干什么。”
“垫。”
“三千六百两,你的嫁妆能动的就剩四千多两了,垫出去就见底了。”
柳细细看着我,眼睛亮得很,“浅浅,我爹教过我一句话。”
“什么话。”
“漕运的命,不在船,在扛活的人。”
我松了手。
她从箱子里取了银子,装了一口小箱子,掂了掂分量,转头就出了门。
那天夜里我没睡着。
程九也没走,在院子里坐着等我消息。
天快亮的时候,后院门响了。
柳细细回来了。
她走进来的时候,身后黑压压一片。
两百个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跟着她进了戏楼的后巷,安安静静站在那里,没一个人出声。
程九站起来,扇子掉了都没捡。
“你怎么做到的。”他问。
柳细细把那口空箱子放在桌上,只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我没听清,但我看见了那两百个人的脸,每个人眼里头都亮着。
程九把扇子捡起来,重新坐下,“完了,周家码头明天就得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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