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来的时候,更鼓刚打三下。
我已经梳洗好了,坐在铜镜前拔簪子。
阿檀进来通报,脸色有点奇怪。
“大夫人,大公子在外头。”
我手上没停。
“他有什么事。”
“他说,想说几句话。”
我放下最后一根玉簪,抬头看了眼铜镜里的自己。
“让他进来。”
沈砚进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我这三年见过他很多次。他发怒我见过,冷笑我见过,当众羞辱我也见过。
就是没见过他这副样子。
他站在门口,直接开口。
“苏眉,有些话,我今天要说。”
我指着旁边的椅子。
“坐。”
他没坐。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
我认得。安神香的方子,我嫁来头一个月就睡不着,这方子是我托人从宫外带来的,配了一半,剩下半瓶药末找不到了,还以为是哪个丫头收了去。
那个小瓷瓶上,有我当年用针尖刻的记号。
“这是你的。”他声音有点哑,“三年了,我一直揣着,怕你忘了去配。”
我没碰那个瓶子。
他说,三日后他娶我进门,第七天就察觉了。
不是特意查,是无意间走廊上遇见,狐族的气息他父亲在世时提过,他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那时候他慌了,连夜去找了沈延。
老夫人生性多疑,当年灭狐案的事她参与了多少,兄弟俩不清楚,但老夫人手里一定有把柄能随时捅死我。
他们不敢声张,只敢演戏。
沈砚演偏心弟弟,故意在老夫人面前压我、冷落我,让老夫人觉得大房没有威胁,放松戒心,把妆匣、账册、真正的证据都放在明处,不往密处藏。
沈延演承宠的老二,替嫂子拖住老夫人的视线。
这戏他们演了三年。
沈延就站在门外,这时候推门进来了,接着说。
“嫂子,大哥这三年没跟你说一句实话,是因为怕你真相大白之前就死了。”
他说得比他哥直接。
“你性子烈,知道了实情,说不定当场就要跟老夫人鱼死网破。那时候证据不够,你死得比族里那几个人还难看。”
我看了他一眼。
“所以让我在雪地里摔着,是保护我?”
沈延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沈砚站在那里,一动没动。
他知道我说的是哪几回。
头一年冬天,院子里的青石路结了冰,我摔了一跤,膝盖上的淤青半个月没散。那时候他在旁边,转头走了,说我不小心。
第二年元宵,我端着灯笼过回廊,丫头被调开了,我一个人踩空了台阶,右手撑地,掌心破了口子。
他都在。
他都没伸手。
我久久没说话。
屋里烛火跳了两下。
后来我开口。
“我知道了。”
我的声音很平。
“谢谢你们告诉我。”
我站起来,走到桌边,把那个小瓷瓶拿起来,放回他手里。
“但沈砚,你欠我三年。”
“我三年里替你周旋,替你撑着脸面,替你在老夫人跟前低头,一个人扛着大房的烂账。”
“你袖子里揣着我的安神香,可那三年我是怎么睡着的,你知道吗?”
他张嘴,我没给他机会。
“你不知道的。”
我说完,转身走向内室。
“迟来的深情,我不要。把这三年的债,让侯府还吧。”
门合上的声音,不响。
我在内室里站了一会儿,听见外头的脚步声久久没动。
后来沈延的声音传进来,很低。
“大哥,咱们走。”
脚步声才慢慢远了。
柳氏从里间出来,递了盏热茶过来。
她没问,就是递过来了。
我接了,抿了一口。
茶水是温的,不烫,刚好。
她在我旁边坐下,摸了摸肚子,低着头,半晌才开口。
“姐姐,休夫这局,还照原计划走吗?”
我把茶盏放下来。
“走。”
我声音没什么起伏。
“情不抵债。他欠的三年,要用侯府还。”
柳氏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夜里起了风,窗纸被吹得轻轻响。
我重新坐回铜镜前,拿起最后一根簪子。
窗缝里透进来一点凉意,我没让人去堵。
也不知道窗外站着谁,我懒得看。
明天休书递宗人府——这回是正经的,不是演戏,不是筹码,就是休书。
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把那根簪子放进匣子里,扣上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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