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找到地址是星期三下午。
离婚协议上写的,东城老巷子,沿街第三条进去,门牌1017号,六楼。
没有电梯。
陆聿站在楼道口抬头看了一眼,光线暗,墙皮掉了几块,扶手是老式铁管的,漆都氧化了。
他上楼。
六楼,走了快五分钟。
走廊里有人家炒菜的味道,还有哪户养了猫,叫了一声就没声了。
他找到最里面那扇门,敲了三下。
等了一会儿,里面才有动静。
脚步声很轻,不像以前那样走路带风。
门开了。
沈枝站在门后,睡衣,头发随便束着,脸色灰的,不是病态白,是那种被掏空了颜色的灰。
她比上次见瘦了一圈,下颌骨很明显。
她看了他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
“陆总,”她开口,声音有点哑,“协议已经签了,还有事?”
陆聿开口:“复婚。”
沈枝没动,就那么看着他,像在看一件摆错了地方的东西。
“我病重的时候,”她说,“你在哪儿?”
他没答出来。
“你看星星呢。”
她声音还是平的,说的像一件别人家的旧事。
“现在病好了,”她接着说,“你来摘桃子?”
陆聿想开口,她已经抬手。
门关上了。
就差这几厘米,门缝里漏出来一句话:
“我算过了,你来这一趟,不顺。回去吧。”
然后门缝没了。
门后没有声音,也没有脚步声。
她就在里面站着,他知道,她在等他离开。
他没走。
站在那扇门外,背靠着走廊的墙,坐下去了。
走廊地板是老瓷砖,凉的。
他就那么坐着。
下面住的人家半夜有孩子哭了一阵,对门出来倒过一次水,光扫过来,扫到他,那人愣了一下,没说话,回去了。
他一整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他下楼,遇上了房东大姐。
大姐端着一盆衣服,看见他,眯着眼打量了一会儿。
“你是小沈的什么人?”
陆聿没答。
“前夫吧,”大姐自己说,“小沈长得清气,前夫肯定不差。”
她把衣服盆搁到凳子上,擦了擦手。
“小沈人好,就是身体差,我搬来这里头半年,常半夜听到动静,起来一看,是她疼的厉害,自己撑着墙站着,不吭声。”
“我跟她说去医院,她说没事,说习惯了。”
陆聿听着,没说话。
“你来找她?”大姐问。
他点了点头。
大姐看了他一会儿,拿起衣服盆走了,走了两步,回头说了句:“她昨晚咳了一宿,你有本事就多来两趟。”
他站在楼道里,没动。
然后他去调了她的病历。
这件事他原本没想做,但他调了。
是术后档案,急诊转住院,手术记录,时间戳全在上面。
手术日期:九月十七号,上午九点四十分。
他把那一行看了三遍。
九月十七号。
他在想那天他在哪,想了不到三秒就想起来了。
苏禾说那个展览只开三天,他陪她去的,下午拍了照,晚上吃了饭,手机调的静音。
他往下翻,翻到护理记录,家属签字一栏:空白。
紧急联系人:空白。
他把手机放到桌上,往后推了推,看着那份档案,没动。
然后他翻了自己那天的通话记录。
未接来电。
沈枝,十一个。
从上午十点零三分,到下午一点五十七分,断断续续,最后一个是下午两点不到,然后就没了。
后来的事他知道,她自己签的字,自己进的手术室,自己出来的。
陆聿把手机扣过去,放在桌上。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去了卫生间。
然后他吐了。
就那么吐了,没什么征兆,胃里东西不多,大多是酸水。
他冲了把脸,抬起头看镜子里的人。
眼眶是红的。
他想,这辈子第一次,为别人吐了。
她接了十一个电话,他一个都没接到。
手术室的灯亮了多少个小时,她一个人等着,他在看一个展览。
他把水龙头关上,走出去,拿上外套,下楼,往老巷子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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